何道人年岁不详,梳着武士头,额前两缕长发随意地飘散在脸颊两侧,皮肤微黑,蓄着不长但有些杂乱的胡须,不过其面容清秀,身姿消瘦挺拔,眼睛明亮有神,倒是有那么点儿颓废帅大叔的气质。

  单看外表,也没跟程巨树差很多,很难想象出他会是程巨树的师傅,反过来都说得通。

  何道人行进速度不快,足够梅呈安细致的打量他,并在心中做出点评,闲着也是闲着。

  片刻后,何道人在三人身前两步远的位置站定,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站在中间的范闲身上。

  “你就是范闲?”

  “正是。”

  范闲抱起手臂上下扫量他一眼,并没有因为他的身手而放低姿态,不想,也不需要。

  “你就是何道人?北齐九品剑手?”

  何道人静静地看着他,淡淡地点了下头。

  “开门见山吧,匿名传信给你们,是因我受陈萍萍嘱托,要在上京城助你们行事。”

  他的语气很是平淡,甚至有些恹恹的,显然对此事并不热衷,从其只跟范闲打招呼,丝毫没有兴趣认识他旁边两人是谁就可见一斑。

  梅呈安笑了笑,对此并不在意,换做是他也没什么兴趣认识什么不相干的人,没必要。

  不过从这点倒是可以推断出,他跟陈萍萍之间关系谈不上友好,甚至可能是被拿捏了。

  就是不知道陈萍萍拿捏他的点是什么。

  何道人直入主题,一句废话不多说的态度还是蛮合范闲心意的,左右双方就合作这一次,这样直接点也好,省的浪费彼此时间。

  “怎么证明你的身份?”

  何道人也不多言,直接掏出一枚木质令牌递到了他面前。

  范闲接过随意地扫了一眼,便直接转交给了王启年,专业的事儿交给专业的人干。

  王启年接过令牌左右翻转着看了看,又用手指在令牌上细细摩挲了片刻,抬头言道。

  “令牌没错大人,是监察院的印记,上面这木纹是特质的,不了解的人看不出奥秘。”

  不知不觉间又涨了点儿知识的范闲轻轻嗯了一声,收回令牌正要将其递还给何道人。

  谁知何道人忽然伸手一挡,竟拒绝接收。

  “不用了,我只答应帮陈萍萍这一次,以后用不着了。”

  闻言范闲径直收起令牌也不多言,状若无意地随口问了句。

  “你肯答应帮陈萍萍,是不是跟你的徒弟程巨树有关?”

  何道人沉默片刻。

  “与你无关。”

  “行吧。”

  范闲耸了耸肩。

  “你打算怎么帮我们?换句话说,你能帮我们什么?”

  何道人直言不讳。

  “我不会出手,也不会帮你们行动,更不会贸然暴露,最多…传达信息。”

  范闲挑了挑眉。

  “什么信息?”

  何道人默默地又从腰间摸出了一张迭起来的纸条递向范闲。

  范闲接过纸条打开看了看。

  “这是啥呀?”

  “内库在上京城的店面地址。”

  范闲抬起头,有些诧异。

  “给我这地址做什么?”

  何道人解释道。

  “陈萍萍的意思是,你马上就要接手内库财权了,趁机会翻翻账册,提前熟悉一下这边的店铺。”

  这事儿有必要吗?有,但在范闲心里优先级并不高,相比之下还是救言冰云更要紧些。

  “我们被看的很紧,脱一次身不容易,贸然登门恐会暴露商铺位置,还是等…”

  何道人直接打断。

  “没关系,这边朝野上下所有人都知道这家是庆国内库的生意。”

  范闲闻言一怔。

  “都知道?没人查封?”

  他之所以如此诧异是因为,在他的概念里内库商铺与普通商铺不同,且隶属庆国皇室,北齐这边应该不会允许这种商铺明着经营才对。

  何道人淡淡言道。

  “商贸之术,钱财之源,以钱换物,各取所需,各方都有利益,谁会断自己财路呢?”

  “锦衣卫也不管?”

  何道人微微一笑。

  “就是锦衣卫在跟内库做生意!”

  “……”

  无语片刻,范闲偏头看向老乡感慨道。

  “这长公主手伸的可够远的。”

  梅呈安笑了笑。

  “不然怎么跟北齐皇室合作坑你?”

  “……”

  范闲无语,不过话糙理不糙,这倒也能解释为何长公主远在万里之外的庆国,却能跟北齐皇室这边搭上线,还频频合作。

  内库生意是个很好的媒介!

  想罢范闲收起思绪看向何道人。

  “你如今在北齐是什么身份?”

  何道人直言道。

  “我已投靠太后门下。”

  范闲想了想。

  “知道言冰云被关在哪儿吗?”

  他此番明知故问是为了从侧面了解,何道人在北齐太后麾下大概是个什么地位。

  “不知道。”

  得,看来投靠时间不久,没什么地位。

  何道人倒是又多解释了一句。

  “言冰云是沈重亲自关押的,知道他下落的人极少。”

  范闲点点头。

  “那你知道监察院其余暗探的踪迹吗?”

  “不知道。”

  “……”

  感情是啥也不知道啊,别说范闲了,就连王启年闻言后,表情也很是无语。

  梅呈安勾了勾嘴角,以旁观者心态看,这事儿还蛮搞笑的。

  许是被范闲和王启年表情刺激到了,何道人有些恼羞成怒,冷冷的说道。

  “你最好弄明白,陈萍萍托我照顾你们助你们行事,不代表我是你们监察院麾下!”

  不就问了俩问题嘛,也没人说你是监察院麾下啊,怎么还突然急眼了。

  范闲眨了眨眼,心中更无语了,想了想他偏头看向老乡。

  “瞧,人不乐意我问,你来吧。”

  梅呈安看他一眼,笑了笑,也不推拒,径直看向何道人问道。

  “那你知道,言冰云被抓之前,最后去了哪儿吗?”

  “这个…”

  见他停顿,范闲和王启年怔了下后瞬间瞪大双眼,眼里满是期待,马萨卡。

  何道人瞥了二人一眼。

  “知道!”

  芜湖~他居然知道!他终于知道了!

  范闲虚拍大腿,激动不已,王启年也大松了口气,喜不自胜。

  真不容易啊!

  虽无声,但二人神态举动尽收眼底。

  梅呈安笑了,何道人脸黑了。

  ……

  不多久,三人与何道人各自撤离。

  快步并行于熙熙攘攘的街头,王启年不由感叹道:“陈院长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收服这北齐的九品剑手,真是厉害!”

  梅呈安背负双手,闻言笑了笑,未知才觉神秘,摊开来也无非就是威逼利诱,不稀奇。

  陈萍萍真正厉害的点在于,他非常善于利用一切你想到的想不到的资源,能你所不能。

  范闲摆摆手道。

  “时间不多,咱们分头行事。”

  王启年面容一肃。

  “大人请吩咐。”

  范闲道。

  “我俩去言冰云的住处,你按咱出发前说好的,去言冰云关押地点探探路,记住,千万别露了踪迹,惊动锦衣卫的探子,事不可为就撤。”

  王启年多问了句。

  “内库店铺那边用不用…”

  “那边不急,先办正事儿。”

  “好。”

  王启年应完声看向自家少爷。

  “少爷可还有别的吩咐?”

  梅呈安想了想道。

  “完事儿了梅家食堂汇合,先到先点。”

  王启年眼睛一亮。

  “少爷请客吗?”

  “不,你请,路上打麻将你没少赢钱!”

  “啊?”

  王启年表情顿时一苦,小声嘟囔。

  “我那才赢多少啊。”

  范闲有话讲了。

  “二百两,只多不少。”

  王启年大惊。

  “大人怎么知道?”

  范闲一脑袋黑线。

  “废话!老梅保本,红薯小赢,也就是说你赢得都是我的钱,输多少我能不知道吗?”

  “啊这…”

  恍然后王启年讪笑着挠了挠头,眼球滴溜溜一转。

  “那个,大人少爷路上小心,我去了。”

  话音未落,他便快速地扭头大致确认了一下他要走的方向,然后头也不回的溜溜球了。

  看其仓皇奔逃的身影,梅呈安乐了,范闲鄙视地切了一声,行至下一路口,二人悄然转向而行,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

  上京城东与庆国城东稍有区别,不止是达官显贵汇聚之地,也是商家巨富流连之所,相当于庆国城东城南的集合体,这里的街道更宽,宅子更大,商铺更密集,人流也更熙攘。

  言冰云被抓时的安身之所,便在此处。

  梅呈安和范闲行至目的地,远远地扫了一眼言冰云先前居住的那间临街宅院,宅院此时大门紧闭,门口也无人看守,然而二人丝毫不忙着进去查看,反而环顾四周后溜去街角茶摊。

  茶摊不大,分布丁字街口的两角,每个街角各摆着两张茶桌,生意还不错,每张茶桌都有客人入坐,但都没坐满,各自留有空位。

  梅呈安和范闲自然选了个距离言冰云前住所最近,能一眼看清楚门口状况,且还剩余两个空座的茶桌,要了两碗热茶后坐下了。

  坐下那一瞬间,表演就开始了,范闲抚着额头唉声叹气,梅呈安不语,只一味的拍着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抚他。

  原本还在交谈的同桌的两位客人见状一愣,相视一眼后看向二人,欲言又止。

  待茶摊老板给二人上完茶离去后,同桌两位客人中的其中一位顿时忍不住张口询问道。

  “二位公子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怎么唉声叹气的?”

  梅呈安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犹豫片刻后又把嘴闭上了,轻叹着摇了摇头。

  范闲左手抚额,右手冲二人连连晃动。

  “哎,别提了,一言难尽,一言难尽。”

  一看二人这样,客人甲跟客人乙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这下更想听了。

  客人甲道。

  “有事儿别憋在心里,容易憋坏。”

  客人乙道。

  “正是此理,遇上什么难事儿了别一个人闷着,说出来大家伙儿帮你参谋参谋,兴许就有办法解决呢?再不济,也能帮你舒解一下胸中郁闷不是。”

  梅呈安叹了口气。

  “他这事儿吧,怎么说呢,就很操蛋!”

  范闲放下左手,一脸苦相,深叹一声。

  “此事说来话长,还要从十七年前的一桩指腹为婚的娃娃亲说起,十七年前,我家还是樊城有名的富户,做的是木材生意,彼时家父有一关系极好的朋友,二人是发小儿,从小就一块儿上学,一块儿玩耍,一块儿长大,又一块儿结识了不错的姑娘,同时举办了婚礼,就连两位夫人各自有身孕都相差不过一两天,当时家父与他好友十分开心,当即替我和莲妹订下了娃娃亲,想要将两家的缘分延续下去…”

  演戏这事儿二人之前压根儿没商量过,临场发挥全靠默契,也就是说这故事梅呈安也是第一次听,虽然听个开头他就知道范闲接下来的故事走向了,但听到莲妹这个称呼,梅呈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两个名字,一个是潘金莲,另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是东方不败,这两个名字无论哪一个,被范闲用那种极其亲近的语气喊出来,都充满了反差和笑果,差点儿没绷住的他只能强行憋住,赶忙把头偏向一边,生怕笑场。

  范闲的故事还在继续,且渐入佳境,引人入胜,客人甲客人乙听的那叫一个聚精会神。

  “然而好景不长,家父好友刘世伯家的生意忽然遇到了很大问题,纵使家父拼尽全力救助也无济于事,刘世伯家的生意没了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家父没有坐视不管,变卖了不少家常帮他还清了外债,刘世伯消沉数日,决定不再做生意,一心科举,许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刘世伯鏖战六年,终于考上了进士做了京官,家也随之迁到了上京,自那时起,我们两家就再也没再碰过面,一开始两家书信通的频繁,节礼互相送也从未间断,然而不知怎地,随着年复一年,两家通信越来越少,从时断时续渐至杳无音讯,我觉得很奇怪就时常问家父,是不是世伯家出事了,然而父亲总是摇头否认,唉声叹气不肯多言,渐渐地我也就不再多问了。”

  讲到这儿范闲忽然苦笑一声。

  “时光荏苒,一晃数年过去了,我脑海中对于刘世伯一家的记忆也变得极淡,平时根本想不起来,然而就在三年前,我家的生意不知因为什么,突然出了很大的问题,急需资金周转,好不容易东拼西凑凑足了钱,却已来不及了,家族生意顷刻间尽数崩盘,家父也因此怒火攻心,从此撒手人寰,将拆借来的钱全部归还后不久家母也随父亲去了,诺大一个家就只剩下了我孤伶伶一个人,家母临终前,再三叮嘱我一定要遵从父亲遗愿,完成婚约,再续两家秦晋之好,我将此事谨记在心,处理完家母丧事,又在家替二老守了三年孝,我遣散家中为数不多的家仆,变卖了家产,带着婚约在好友的陪同下赶来了上京,本以为念着两家之前关系,刘世伯会履行我与莲妹的婚约,没成想我刚提起婚约之事,伯母就脸色大变,直言我家如今是个破落户,配不上莲妹,要退婚,有家父家母遗命在,我当然不肯,然后我赶出了家门。”

  路人甲气愤不已,猛地一拍桌子。

  “竟有此事?简直岂有此理!姓刘的一家忘恩负义,真不是东西!”

  路人乙脸上却不见愤慨,反而有些沧桑。

  “哎,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呀,从古到今不外如是。”

  梅呈暗侧目,不是大哥,咋感觉你比主人公还入戏,这是经历过还是听多见多了?

  幽幽地发完那句感叹,客人乙问道。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呀?”

  范闲撂下茶碗,擦了擦嘴。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咋办,总之先在上京租个宅子住下来再说,准备找个牙行。”

  路人甲闻言一拍手,嘿了一声。

  “巧了么不是,公子你运气可真好!”

  范闲闻言愣了一下。

  “兄台此言何意?”

  路人甲伸手一指言冰云先前居所,笑道。

  “公子不是要租宅子吗?那边那间宅子看见了没,如今正巧无人居住。”

  范闲和梅呈安当即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梅呈安惊讶不已。

  “真的假的?这么巧吗?”

  路人乙笑了。

  “还真就是这么巧。”

  范闲睁大眼睛,隐隐有些激动地伸手一指那间宅子,语气惊讶中夹杂着不可置信。

  “一直空置?就等我了?”

  路人甲咳了一声。

  “那倒不是,这里位置紧俏,怎么可能一直空置等你来,之前也住过人,这不是不久前出事儿嘛。”

  路人乙接过话茬。

  “宅子刚腾出来,公子你就来了。”

  范闲一拍巴掌。

  “听你这么一说,感觉更巧了。”

  梅呈安诶了一声,好奇地问道。

  “之前住的什么人呀?出的什么事儿?”

  路人甲抢着说道。

  “这儿啊,之前住的是个公子,那位公子可不简单,来他家的都是些达官贵族,要不就是有钱人,排场可足了。”

  路人乙接过话茬。

  “后来来了一个姑娘,哎…”

  正在喝茶的范闲闻言一愣,差点儿呛着。

  “姑娘?”

  一旁的梅呈安一脸急不可耐。

  “来了一个姑娘然后呢然后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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