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吃完果子才觉得他绞痛的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不至于让他随便动动都冒一身冷汗。

  他的外在早已像一幢破房子一样破败不堪,即使他看不到,但内里想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忽然,一个小鬼飘到他面前,灰暗的身体像深海中闪光的水珠,只见它努力将身体团作一团,随着灵魂的撕裂,一个又一个圆润的小气泡从它身体里分裂出来,飞进少年的灵台。

  小鬼们大惊,“你疯了?!你的幽鬼之力本来就没剩下多少了!”

  那个苍老的、在小鬼中听起来颇有威望的声音同样急道:“身在玄门地界,本就对我们这些幽鬼有极大影响,力量的消散较之别的地方要快好几倍!”

  “呆在玄门唯一的好处是这里灵气充足,可以保全我们的灵性,让我们不至于被时间磨损得理智全无…你现在把灵气送给小黑…你知道你这是在找死吗?!”

  “你再这样下去就存在不了多久了!”

  将自己团成小球的小鬼置若罔闻,依旧不断对着少年灌输幽鬼之力。

  微凉的感觉像一个又一个冰凉的气泡,在触及脸颊时就“啵”的一声消散,少年感受到了,但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感觉意识越来越清醒,遍布他身体的痛感也越来越微弱。

  静静等了很久少年才试探着用沙哑的声音开口,“是你吗?帮我摘果子的小鬼?”

  小圆球形状的小鬼呜咽一声,发出哭泣的童声。

  冰凉的气泡源源不断地向他飞来,对少年来说,一切美好得仿佛一场幻梦,在这场梦中他摆脱了痛的感觉。

  可他越是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梦,他的意识就越发清晰,直到他的眼前出现忽隐忽现小鬼们的影子。

  原来不止一个小鬼,而是一群。

  少年面上没有惊讶,被那些人折磨的次数太多,让他对很多事都无法产生反应。

  如果有一天死亡降临到他头上,他大概率会露出一个解脱的微笑,那应该是让他产生反应的唯一办法。

  少年声音沙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要这么做……”小圆球的身形摇摇晃晃,甚至一闪一闪开始透明起来。

  另一个小鬼一声不吭飞到小圆球跟前,将自己的幽鬼之力分给了它,直到小圆球的身体终于凝实起来,低沉的声音恼怒道。

  “真是个让人操心的笨蛋。”

  小圆球发出恍惚的童声,“为什么要救我…我才不需要你救我……”

  沉稳的声音冷静道:“自从你变成一个不记得生前之事的幽鬼,就一直黏在我身边,成天叽叽喳喳…我已经习惯了。”

  “要是哪天听不见你在耳边叫来叫去,我……”

  沉稳的声音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的意思大家都能明白。

  小圆球小鬼抽泣了几声,沉默良久怯生生道:“…那你以后不许再嫌弃我吵……”

  沉稳的小鬼看着小圆球虚弱的样子,点点头,“以后都不会了。”

  小圆球小鬼倾注了太多力量给少年,即使有沉稳小鬼的帮助,它也没办法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幽鬼的力量是消耗品,一旦消耗不会再生。

  小圆球小鬼摇摇晃晃地贴在少年身边,用稚嫩的童声交代。

  “接下来请跟着我们走。”

  “现在吗?”

  小圆球晃晃身体,“不是哦,再等一下,请跟着果子走,你会明白的。”

  少年不解,沉稳的声音上前来帮着解释,小圆球现在的状态连说话都成了一种亏损。

  “你现在能看到我们并和我们说话,是因为她给的幽鬼之力还大量停留在你体内,但同时,这股幽鬼之力也在以极快的速度消耗并修复你的身体。”

  “我们这些身在玄门的小鬼和其他地方的幽鬼不同,我们的每一丝幽鬼之力都蕴含着灵性,当你完全把这份力量吸收完后,你将不再能看见我们、和我们对话,但相应的,你会变得远比之前强大。”

  苍老的声音摇着头感慨,“多亏玄门那些长老不知道我们的存在,要不我们还真是他们上好的修炼材料…大补……”

  沉稳的声音默了默,“应该也没有人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一群鬼宁愿以牺牲存在时间为代价,只想要保持清醒吧。”

  少年的呼吸略略一窒,他抬眸用那双极黑极冷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小鬼们。

  “我能理解。”

  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即使是在四季如春的玄门也不免带上沁人心脾之感,天上的繁星像天女织就的华贵衣衫,上面缀满了闪闪发光的星子。

  一人数鬼相望无言,沉稳的小鬼终于开口。

  “我好像稍微能理解她为什么要救你了。”

  终于,体内的力量被完全吸收,眼前那群用关切眼神看着他的小鬼也消失不见,夜风中再也没有声音。

  少年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它们仍在他身边。

  这样想着,他好像觉得心口都变得温暖一些。

  用红艳艳的果子做记号的“小路”悄然在地上出现,少年感觉他甚至可以想象那群小鬼手忙脚乱摆果子的场景。

  他抬步跟上去,仿佛能看到一群山间的精灵抱着果子飞来飞去。

  不知跟着红果子路走了多远,远到他几乎要觉得他已经走出了玄门,一条幽僻的小径赫然出现在眼前。

  根据少年在书上所看,这样古老而隐蔽的小路尽头,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财宝。

  不知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少年拨开重重叠叠的枝叶,在小径上艰难前行,又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潭一望无际的湖水出现在他眼前,几乎完美符合他想象中的大海。

  小圆球小鬼急得在他耳边吹气。

  “醒醒呀,不要被幻象迷惑了。”

  可少年现在听不见它说话,只是双眸发亮地看着眼前的“大海”。

  沉稳的小鬼无法,只得分离出自己体内的幽鬼之力,试图唤醒少年。

  小圆球大惊,“停下停下!你这是干什么!”

  沉稳的小鬼咬牙道:“已经走到这一步,总不可能让这家伙停在这里。”

  “你不是想要他活吗?”

  小圆球默默不语。

  沉稳的小鬼骤然加大了幽鬼之力的倾注,“若我不助他,他可能这辈子也没法从这幻象中走出来。”

  冰凉的感觉从灵台而起,瞬间遍布全身。

  少年眼中的憧憬一下子消失,他使劲摇摇头,眼前哪有什么一望无际的“大海”,分明只有一处破败的山洞。

  他不知小鬼的所作所为,只是感觉整个人比之前更加意识清明,甚至…充满力量。

  沉稳的小鬼在小径的尽头喘了一口气,“我们没法再前进了,后面的路得看他自己。”

  苍老的声音幽幽感慨,“大灾过后是大福。”

  “希望这少年以后的路,一路顺遂。”

  彼时它们还不知道,这个拥有极冷极黑眼睛的少年,会在日后成为幽鬼之王,以及货真价实的…

  祸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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