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一,或者说,赤神姝啊】

  此刻,一个宏大而温和的声音在赤神姝的心中响起。

  祖龙的声音带着重重回响,宛如自无穷时空中传递而来:【在无限的平行时空中,你为恶的可能性十有七八,但在残余的二三,你却可以摒弃天魔的蛊惑,坚持以最正统的血海大道修持,最终以身为祭,缔造出‘补天血石’,令天道复原一部分生机】

  【在无限面前,在我面前,只要意图堕落哪怕一次,也是无限的堕落】

  【同样,在合道面前,在我面前,只要坚持正道哪怕一次,也是无限的坚持】

  祖龙的声音不带喜怒,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跨越了无限平行时空的事实:【赤衍神一之主,赤神姝,你是有功的】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祂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爪,那庞大的龙爪之上,光阴流转,最终凝聚出了一点紫青色的神光。

  那正是祖龙鳞。是神一教主,是血海魔教,乃至于天母宫,炼真道,大辰帝朝,以及天魔等等各方费尽心机,不惜掀起滔天大劫也想得到的……

  鳞。

  【吃吧】

  祖龙平静地说道:【既然你的一切堕落,一切挣扎,都是为了得到我的鳞片,那么,你就吃吧,‘吞天噬地,万有归我’,你就运转这超迈极境之道,吃下去吧】

  神一教主沉默了。

  在看见这道前所未有,从未出现在任何历史记载中的祖龙光影出现的刹那,祂就知道,自己失败了。

  失败的,不是祂的计划。祂的计谋环环相扣,利用了所有天宗的私心,利用了天魔的贪婪,利用了龙族的内乱,甚至将怀虚天道本身的困境都算计在内,堪称完美。

  失败的,是这个大劫中,出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超乎常理的,谁也无法预料的存在……

  祂的目光艰难地移动,看向了祖龙右爪之上,那个被无穷光辉托举着的人影。

  那个人影也平静地注视着祂。

  安靖没有言语,没有蔑视,也没有重视,他只是平平常常地看着神一教主,就像是看着一个天尊。

  多么正常,看一位天尊就像是看着一位天尊,理所当然。

  所以,反而……无法让人接受!

  ——我是特殊的……我明明是特殊的!

  无法接受这一点。正是因为每一个武者都坚持这一点,所以他们才能强大,所以他们才能走上更高峰——他们绝不允许自己寻常,绝不允许自己被视作‘普通’!

  所以,此刻,神一教主赤神姝笑了起来,祂惨然笑道:【谢过……祖龙圣尊!】

  话音落下的瞬间,祂脑后那轮血色光轮顿时猛地扩大,光轮的中央裂开,化作错乱的时空,宛如一个吞噬万物的巨口,朝着祖龙爪上的那枚鳞片,悍然扑去!

  【吞天噬地】!

  祂的的确确吃掉了祖龙鳞。

  然后。

  神一教主赤神姝,便知道了。

  为什么,四时龙神,还有其他所有似乎知晓一点内情的天宗,都从未打过祖龙鳞,从未打过任何一个似乎是‘合道碎片’的神物的主意了。

  无限。

  无限的光。

  无限的平行时空。

  无限颠倒错乱的平行时空。

  在吞下鳞片的那一瞬,祂的‘自我’就被无穷无尽的信息洪流所淹没。

  祂看见了无限的自己,无限的他人,无限的真灵。

  祂看见自己是石头,是花草,是空气,是时间,是空间。祂看见自己在一个时间流中刚刚诞生,却早就在诞生之前便已腐朽。

  无限的因果。

  祂看见自己既是施暴者也是受害者,既是拯救者也是毁灭者,祂正在被吃,也在养育,祂是光,亦是反射的镜,每一个‘祂’都不同,每一个时空都互相冲突,每一个瞬间都有无穷的矛盾在祂的意志中炸开。

  世界之内,世界之外,无穷无尽的可能性,虚幻的,不可能的光影倒流,逆转,朝着祂覆盖了上来。

  无限的面相。

  无限的可能。

  无限的错乱与疯狂。

  无限的逆转与终结。

  无限,无限,无限个无限……

  这无限的力量,在瞬间就粉碎了神一的‘自我’。

  轰!

  神一教主脑后的光轮,在瞬间布满了裂纹,粉碎了。

  两条红线在脸上垂落。

  祂流出了血泪。

  【原来,原来这就是你们不阻拦我的原因吗?你们也想要知道,知道……这条路……走不走得通,可不可以吗?】

  赤神姝惨笑着,天尊的神念,可以在这可能性的潮水中勉强支撑一瞬。

  祂笑着,哈哈大笑,然后抬起了手。

  【我败了】

  祂承认了的失败:【今日,我血海神教,神一教主,洪潮天尊赤神姝,炼道失败,故而还道于天,以馈后人!】

  顿时,狂暴的力量自祂体内喷涌而出,化作一道逆流的血色天河,直冲天际!

  一整个天尊的力量,连同吞天噬地之法从怀虚世界中掠夺而来的无穷天地法理和精气,在这一刻尽数奉还,回归天地!

  这股力量是如此浩瀚,看上去,就是一个无穷无尽,无比巨大的血色巨伞,无穷无尽的血海霞光,在瞬间就扩散至十洲上空,覆盖了整个怀虚十洲,连带那‘无限的天海’也都一同覆盖,笼罩!

  【神命·炼石成霞,补天神人】

  但也仅仅就是这一瞬。

  【为什么不是我!】

  赤神姝发出了最后的嘶吼,几近于哭泣的声音:【为什么,我无法得到?!】

  然后,消散了,化作了漫天光点

  最终,凝聚成一滴殷红的血

  这滴血,滴落在从未变化过半点的祖龙鳞上,凝固成了一块看似渺小,却鲜红璀璨的石。

  【补天血石】

  与此同时,被神一教主支持的血色巨伞,血海霞光也没有消散,崩塌。

  与之相反,在天意的引导下,这无穷无尽的血色苍穹,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开始缓缓旋转。

  被天衰侵蚀的日月,在这漩涡的洗涤下,黑色的斑驳迅速褪去,重新绽放出光芒。天衰的力量,从被祖龙挡住的瞬间,便已然消退。

  或者说,从被祖龙挡住的瞬间,祂就消退了,消失不见,悄然离开,逃遁了,被禁锢住的只是一个化身。

  这一切,北玄祭洲北方,明镜宗境内,回到了明镜宗的昊天镜正静静地注视着。

  ——还道于天。

  祂喃喃自语:【大劫之始,第一位还道于天的天尊……出现了】

  而安靖站立在祖龙的爪上

  盘旋的,龙的,无中生有,象征着无中生有与无限之环的印记,从祖龙的额头垂下,最终降临,烙印在了他的身上。

  无中生的烙印。

  承受了这烙印,安靖抬起手,此刻,他便是祖龙发挥力量的端口。

  武者的手,对准了日月。

  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对着天地道:【日月啊】

  【再次运转起来吧】

  于是。

  那曾被天衰侵蚀的,漆黑的太阳再次燃烧。

  那曾失去光辉的,黯淡的月亮再次明亮。

  那曾隐匿不见的,失落的群星再次闪耀。

  此时,此刻。

  天地,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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