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明末 第四百一十八章:卢象升

小说:风起明末 作者:罗小明 更新时间:2025-03-15 13:20:05 源网站:平板电子书
  卢象升手执着断刀,鲜血顺着他身上的诸多伤口汨汨而下。

  他的脚下,倒伏着大量头戴着黄巾的西军军兵。

  他的前方站满了头戴着黑巾的万民军。

  卢象升的身后,还能站立的明军甲兵仅仅不过数十人。

  他们奋力打退了西军的进攻,但是却没有办法去面对蜂拥而来的万民军。

  西军到处烧杀抢掠,每股不过数十人,多者不过百十来人。

  但是涌入宫城之中的万民军,却是成建制而来,人数足有千数,军阵严谨,队列整齐。

  旌旗招摇,杀气凌烈。

  长枪如林而来。

  让人绝望……

  卢象升握紧了手中的断刀,面对着如林而来的万民军枪阵。

  他的眼眸之中没有丝毫的惧色。

  在贾庄的时候,面对着清军的千军万马,他同样也没有惧色。

  箭射完了,那就用枪。

  枪折断了,那就用刀。

  刀砍缺了,那就用拳。

  拳头没有了气力,还可以用牙齿。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会放弃抵抗。

  死亡,并不令卢象升恐惧。

  卢象升也从来没有害怕过死亡。

  大丈夫,何惧一死。

  卢象升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断刀,他已经没有了多少气力。

  但是面对着成百上千缓缓覆压而来的万民军,他依然举起了刀,就如同在贾庄一样。

  男儿堕地志四方,裹尸马革固其常。

  “来吧……”

  卢象升轻声自语道。

  万民军的军卒已经抵近到了十步的距离。

  十步是距离,卢象升已经可以看到万民军军阵最前列军兵那一张张冷冽的脸庞。

  他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他紧紧的握持着手中的断刀,目光平静的注视着身前缓缓压来的万民军军阵。

  但是预想而来的漫天箭雨或是铳炮的响声,都并没有出现。

  “卢公……”

  万民军的军阵之中,传来了一道颤声。

  卢象升浑身一震,转目循声望去,因为那一道声音他听的极为熟悉。

  叫出那声卢公的,是万民军的一名将校。

  随着一声卢公,正缓缓压来的万民军军阵也是骤然一滞。

  一众万民军的军兵眼眸之中的杀气在转瞬之间消散于无形之中,众人的脸上的神情复杂,皆有异色。

  “你是?”

  卢象升目光微缓,看向那名万民军将校。

  那名万民军将校排众而出,已是泪流满面。

  那万民军将校走到阵前,弃掉了兵刃,跪在了地上,哽咽道。

  “草民姚亚平,拜见卢公。”

  “姚亚平……”

  卢象升神色动容,他记起了眼前万民军将校到底是谁。

  崇祯十一年,他辞别了三府的父老,领孤军入驻贾庄,粮草当时已经难以为继,断粮已近三日,一众军兵皆是饥饿难耐。

  是大名府的一名生员,在清军完成合围之前,趁着夜色的掩护,带领着本家的族人,压了一共七百石的粮食进入了贾庄,为大军解除了燃眉之急。

  那名生员的名字,叫做姚东照。

  卢象升一直都不曾忘记。

  而姚亚平正是姚东照的子侄,在帐中他们曾经见过。

  往昔逐渐模糊的记忆重新在卢象升的脑海之中变得清晰了起来。

  “你叔父……”

  卢象升不自觉的上前了一步,下意识的开口道。

  只是话刚出口,又停了下来。

  姚东照是地方乡绅,颇为富庶,心系国家,按理如何都不可能从贼。

  但是姚亚平此刻出现在这里,很多事情已经不言而喻。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卢象升看到了姚亚平腰间的佩刀。

  姚亚平现在腰间所带的佩刀,正是他当初在贾庄交给姚东照的战刀。

  “卢公能记得我家叔父,叔父在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姚亚平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大名府先遭旱蝗,又逢大疫,十户九空,叔父病故,民变渐起,我等为求自保,无奈之下只能随波逐流。”

  “后逢孙督师收编成为官兵,但是邳州一战,朝廷大败,我等又只能加入万民军中。”

  “人如蝼蚁命如草芥,今时今日,方知何为‘宁为太平狗,莫作离乱人’。”

  姚亚平的声音凄苦,述说着悲惨的遭遇,泣难成声。

  万民军中一众军兵皆是流露出同样的神色。

  姚亚平的遭遇,是很多人悲惨境遇的缩影。

  他们各有各的不幸,各有各的凄苦,各有各的苦难。

  宁为太平狗,莫作离乱人……

  乱世之中,人命何其轻贱。

  卢象升神情恍惚,看着眼前一众神色悲伤的万民军军兵。

  这些所谓的万民军军兵们,脸上无不是带满了风霜。

  他们的皮肤粗糙黝黑,他们曾经都只是老实本分面朝黄土的农民,走街串巷谋求生计的贩夫,勤勤恳恳终日劳作的小民。

  他们……

  不是反贼……

  他们……

  只是一群,想要谋求活路的可怜人……

  活着是最简单的事,但却又是最难的事。

  卢象升的视野逐渐模糊了起来,他紧咬着牙关,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翻腾的心绪,压抑着胸腔的苦闷。

  北风呼啸而来,吹过了宫城巍峨的殿宇,也让卢象升的思绪回到了还在学堂求学的时刻。

  “建斗啊。”

  父亲的脸庞,在卢象升的眼前逐渐清晰起来。

  “你有什么志向吗?”

  “愿研,古将相名臣之略、军国经制之规!”

  书房之中,青年时的他神采飞扬,意气风发,朗声回答道。

  “孩儿想做张巡、岳飞那般的英雄!”

  “复往昔汉唐之荣,壮我华夏声威!”

  “好志向。”

  父亲的脸上带笑,似乎很是满意,不过很快又收敛了回去。

  “不过,建斗啊……”

  父亲站起了身来,神色严肃,目视着他,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道。

  “不要只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庙堂,也要谨记着田野百姓的生计。”

  “日后为官,须得脚踏实地……”

  他当初并不理解父亲的话语。

  直到真的当了官后,才逐渐理解了他父亲的嘱咐。

  国库空虚,财政困顿,苛捐杂税压迫的普通的百姓几乎难以喘息。

  他只不过是做了一名官员应该做的事情,治下的百姓却是对他……

  这也是为什么,在建奴南掠之时,他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他如何不理解杨嗣昌的想法,他如何不明白杨嗣昌的困难。

  只是……

  他真的,真的,真的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去坐视不理。

  卢象升的心绪起伏,这一刻他原本好不容易坚定下来心又产生了动摇。

  国家昏暗、天下动荡。

  民心……

  早已经不在朝廷。

  天下思变。

  “卢公。”

  万民军中,很多的军兵也随着姚亚平跪了下来,哽咽出声。

  他们很多人都是从三府逃来的百姓,因为孙传庭打出卢象升的旗号。

  他们先是加入了官兵,后来又加入万民军中。

  他们心中有太多的委屈,得不到倾诉。

  他们的心中有太多的痛苦,压迫的他们难以言语。

  没有人为他们做主,没有人为他们申冤。

  曾经那个愿意为他们仗义执言的明公离开了他们远去。

  这该死的世道,残害的他们妻离子散,逼迫着他们背井离乡。

  再度看到卢象升时,他们的所有压抑在心中委屈,所有的情绪全都在这一刻迸发了出来。

  卢象升的眼前模糊,泪水模糊了他的视野,他真的没有办法看清前方。

  “我们这一路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卢公的事情……”

  姚亚平抱拳行礼,泪声道。

  “卢公,万民军不是往昔的流寇。”

  “他们不会烧杀抢掠,也不会侵害百姓,这一路以来皆是秋毫无犯……”

  卢象升抬起了头,抬起手拭去了脸上的眼泪。

  “不要说了。”

  卢象升沙哑着声音,打断了姚亚平的话。

  他知道姚亚平想说什么。

  “我都知道。”

  姚亚平抬起手,同样擦去了眼泪,仰头恨声道。

  “卢公,朝廷昏暗,腐朽不堪,民不聊生,致使天下思变。”

  “百姓无有活路,朝廷却无所作为。”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这样昏庸的朝廷,卢公难道还要为他们效命吗?”

  卢象升的身躯微震,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但是泪水却止不住的向下流淌着。

  “我都知道……”

  卢象升的声音颤抖,他的神情痛苦不堪,心中同样也是痛苦不堪。

  “我都知道……”

  姚亚平所说的事情。

  他如何不知道,他如何不清楚。

  比起姚亚平的所见所闻,他的见闻更多,知晓的内情也更多。

  他知道那些高居在庙堂之上的达官显贵们私下的龌龊,他知道那些潜藏在朝堂之上的蛀虫腐蛆。

  “我都知道啊。”

  卢象升的声音颤抖,压抑在心中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但是,我不能,我不能。”

  卢象升的心中痛苦不堪。

  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朝廷错了,万民军是对的。

  现如今的朝廷,已经是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今上虽然勤勉,但是却没有能力能够挽回局势。

  朝堂昏暗,只为逐利,不惜卖国,穷国而富家。

  地方豪强鱼肉乡里,似豺似狼。

  “我真的不能……”

  卢象升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姚亚平。

  他是明臣,是大明的臣子。

  今上对他有恩。

  危急之时,启用他为南国总理。

  虽然过往之时,今上也有误解。

  但是,他仍旧不能。

  “卢公……”

  姚亚平声音颤抖,后面的话语终究是没有再说出口来。

  他能理解卢象升的为难,他也能体会到卢象升的痛苦。

  “大明确实已经腐朽不堪。”

  卢象升目光重新恢复了平静,长叹了一声。

  国家的弊病,他清楚。

  “大明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大明。”

  “硕鼠累累、民难聊生。”

  大明……

  当真气数已尽……

  北风愈急,再是严厚的棉衣,都难以抵挡那股冰寒刺骨。

  卢象升的心中同样也是一片冰寒。

  大明啊,大明。

  到底怎么样,才能够挽救你。

  卢象升的思绪混乱,想起了曾经所听过一首诗词。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想做岳飞,他想做张巡。

  但是他终究是做不了岳飞,他没有百战百胜的才能,没有办法驱逐外虏,保护百姓。

  他也做不了张巡。

  面对着明明是反贼的万民军,他甚至没有办法坚定握紧手中的刀剑。

  “你们的元帅,说的很对。”

  卢象升的目光从身前一众万民军的军兵身上缓缓扫过。

  “自古帝王兴废,民兆于心。”

  “民心既失,社稷何存?”

  若非是失去了天命。

  大明的境内,如何会遭遇那么多的灾害。

  大明的境内,如何会激起那么多的民变。

  内忧外患,末世之象尽显。

  但是千般的原因,万般的理由。

  都不是选择放弃的理由。

  如果有可能。

  他还是会选择一直走下去。

  世道不公,那就改变这个世道。

  卢象升的眼神逐渐坚定的起来。

  他现在已经不后悔自己现在所走的道路了。

  事到如今。

  就让他要用他现在所有的一切,他的性命。

  来向着世人述说。

  他选择的这条自内而外,自上而下改变的道路,终究是难以成功。

  就让那些选择另外一条道路,想要改变这个世道的人,更加的坚定。

  卢象升缓缓抬起头。

  日暮西山,落日的余晖将整个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夕阳已经快要完全没入宫城的殿宇之间。

  一生所经历的事在卢象升的脑海中飞速的掠过。

  天启元年,中举之时的意气风发。

  天启二年,名列金榜时的壮志凌云。

  先是观政兵部,后又授为户部主事,督临清仓,升户部山西司员外郎,迁大名知府,再至山东布政使右参政,整饬大名兵备道。

  在之后,总政一方,任为总理,督理南国诸镇之时,年岁还不到四十。

  “真是遗憾啊……”

  卢象升叹息了一声。

  他这一生,有太多的不甘,有太多的遗憾。

  卢象升举起了手中的断刀,弹刀轻吟道。

  “请缨……岂是书生业……”

  “倚剑长吟祝太平……”

  “卢公。”

  更多人跪在了地上。

  不仅仅是万民军的一众军兵,跟随着卢象升的一众残兵也是纷纷跪倒在地。

  他们,早已经是泣不成声。

  “卢公……”

  姚亚平紧咬着牙关,神色惨然。

  卢象升淡然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举起了手中断刀,横在脖颈处。

  “诸公。”

  “他日澄清宇内,勿忘于我坟前相告。”

  卢象升的眼神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卢公!”

  在一片哭声之中,卢象升手中沾染着鲜血的断刀刀掉落在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卢象升的身躯也随之倒在了地上,鲜血从他的脖颈涌出。

  起初,卢象升还能感觉到脖颈处传来的疼痛,但是很快那份疼痛就逐渐消失。

  卢象升感觉自己的身体越发的轻盈了起来。

  呼啸的北风,将他的意识重新带回了大名,带回了三府。

  回到三府父老携粮相送之时。

  “我等力薄,还请明公见谅,这些粮食,请明公煮了当作军粮,让麾下军卒饱食而战。”

  “前方风大雨大,明公路上小心……”

  卢象升的神色痛苦,满脸泪水。

  他躺在地上,仰望着西方的落日。

  视野之中的一切都正逐渐的变得黯淡,一切的声音都在飞速的远去着。

  卢象升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他实在是,太疲惫了……

  《明史·卷二百六十一·列传一百四十九·卢象升传》

  众号泣雷动,各携床头斗粟饷军,或贻枣一升,曰:“公煮为粮!”

  ……

  危乱之世,未尝乏才,顾往往不尽其用。

  用矣,或掣其肘而驱之必死。若是者,人实为之,要之亦天意也。

  卢象升在庄烈帝时,岂非不世之才?

  乃困抑之以至死,何耶?

  至忠义激发,危不顾身,若刘之纶、邱民仰之徒,又相与俱尽,则天意可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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