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风华 第五百七十五章 故人

小说:大魏风华 作者:东有扶苏 更新时间:2025-03-23 21:00:36 源网站:平板电子书
  进了论山城的芮鸿煊很快就意识到这帮子倭寇是真的想要议和了,因为在城外集结大军的下马威后,他们把芮鸿煊迎进城后干的第一件事是吃饭。

  不知道是不是受唐朝影响太重的原因,倭国如今也盛行起了要谈事情先开宴的风气,宴会上织田信虎还把首位让给了这位来自大魏的使臣坐,自己和其他将领陪在一边,随着织田信虎拍一拍手,立刻便有人送上酒菜,还有一批脸上涂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白得像鬼一样的几个女人,伴着哀乐一样的曲子在堂中载歌载舞。

  芮鸿煊被这阵势惊呆了,他能走进论山城很大原因是因为黎盛就提着刀在后面看着他,他原本以为自己可能经历恐吓、折磨乃至羞辱,也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不然也不会在城外说出那么硬气不怕死的话,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帮倭寇居然会搞出这种场面来。

  “这是清泉有名的清酒,魏使且尝尝,”织田信虎见芮鸿煊迟迟没有动作也不开口,还以为这位魏国使臣不满意,他甚至亲手给芮鸿煊斟酒,“虽然不如魏国的烈酒,但也别有一番滋味,说起烈酒,之前曾有商船靠岸,带来魏国近年来才有的酒水,我一直认为为将者饮酒需有度,所以从不多饮,然而那次却因为那酒水昏睡了一天...”

  芮鸿煊回过神,宴会这东西是读书人的主场,要是换其他事情芮鸿煊可能还有点生疏,可要是织田信虎主动开了闲聊这个头...

  接下来芮鸿煊算是让倭国一众将领们知道了什么叫天朝上国的底气,只见芮鸿煊侃侃而谈,聊起大魏风物那真是口若悬河,其中还穿插着他对于魏倭两国国政的一些见解,甚至还有作为读书人读过些兵法的感悟,连织田信虎也听得连连点头,旁边的翻译一开始还勉强能跟得上,可后面这位魏使大概是进入了状态,语速越来越快,吹得越来越狠,在不着痕迹贬低倭国连打仗都透着股小家子气的同时,聊起之前发生在河北的魏辽血战,把一众倭国将领哄得一愣一愣的。

  织田信虎一开始还想借着这酒宴探一探魏军的底,在他看来芮鸿煊这弱不禁风的模样估计也不怎么能喝,几杯酒灌下去,说不定就把魏军后续的作战布置套出来了,可他没想到芮鸿煊虽然是个文人,但这年头的文人谁没干过咕咚咕咚灌几碗酒然后写诗作词的事?芮鸿煊的酒量就出奇的好,上来敬酒的几个倭军将领都给灌趴下了,他还在那拉着织田信虎探讨到底是倭国大一点还是两浙大一点。

  灌酒套话的算盘落了空,织田信虎只能叫人撤掉宴席,再送这位魏使去醒酒洁面,他和几个倭将在正厅等着,其中一人突然问道:

  “会不会有诈?”

  “不好说,”织田信虎摇头,“高丽确实被逼到了只能议和的地步...关键在于魏国的态度,我想不通,魏国为什么要出兵保证高丽不被灭国?辽国和金国在开京北方打起来我能理解,辽国毕竟是高丽的宗主国,可高丽这里发生的事情关魏国什么事?”

  “难道我们真的要停止进攻,放着开京不管?”一个戴着眼罩的独眼龙发狠道,“事情传回去,怎么和大名们交代?我家大名就说了,一定要攻下开京,他要试一试高丽王的王椅--要我说干脆就翻脸算了,在这里把这个魏使宰了,继续进攻!”

  “土包子,”有人嗤道,“你以为这里还是倭国?中原那边都讲究个不能杀使臣,魏辽打成那样,都不干这种事,你难道想被他们当成蛮夷?”

  “我觉得那魏使刚才看我们的目光已经把倭人当成蛮夷了...”

  “我也挺忍不住想抽刀子砍他。”

  “话说,我听人说过,使臣不都是一队一队的么?怎么他们就派了一个人,而且咱们是和高丽议和,怎么连个高丽人都不出面?”

  织田信虎心头一沉,他刚刚也想到了这一点,只是芮鸿煊随意两句就把事情应付过去了,现在再想想,的确是有些不太正常,难道是高丽真的怕到了这种地步,连出都不敢出现在被倭军占领的城池外?

  但这位魏使的身份确实没错啊...为了避免再出现上次那种事情,织田信虎特意查看了好几遍,该有的国书(伪造的)、印章(现刻的)都有,而且这位还是由魏军亲自送过来的,那位魏军主帅也曾说过,如果芮鸿煊出事,他将继续进攻锦州一线,直到把倭军的防线彻底打穿。

  脚步声响起,确定了没问题的织田信虎迅速摈弃了这些念头,和恢复严肃的芮鸿煊重新落座。

  这一次就不像酒宴那样拖时间了,织田信虎直接亮出了他作为前线主帅,可以自行决定的议和条件:

  “以高丽锦江为线,论山城以北全部归还高丽。”

  大概是为了表示自己和谈的诚意,他还补充道:

  “与此同时,已经被我军占领的南原城、顺天城也一并交还高丽,并且我军会停止对开京的进攻,只要高丽同意割让锦江以南就足矣。”

  最后他还顺便拍了拍大魏的马屁:“也幸好大魏同意高丽倭国议和,不然大魏天兵已经登岸,打起来魏军我军都要有所损伤,如今就不会了,和谈成功,我们就要撤到南边啦。”

  芮鸿煊惊呆了。

  仔细想想,这短短数天以来,他被惊呆的次数被前半辈子加起来还多,先是得知自己要从师爷一跃成为使臣,促成倭国高丽议和,紧接着又听见跑到济州岛上的高丽君臣堪称狗仗人势的议和条件,最后他跑到论山城来,又听到了织田信虎的这一番话。

  这算什么?跑到人家的家里,抢了钱,杀了人,放了火,然后从抢来的东西里挑出最不值钱的两座小城,还给原来的主人,然后已经抢到的半分都不让,再告诉主人:其实我们要的真的不多。

  锦江以南尽归倭国?魏军现在都已经打到锦江防线了!等于是你们这帮子倭人打算一点亏都不吃?只要是现在占了的,你们全都要?

  芮鸿煊看着织田信虎真心实意满是诚恳的脸,感叹这是何等无耻的一个人和无耻的一个民族。

  说句实话,如果芮鸿煊是个正经的使臣,听到这种议和条件,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站起身踹织田信虎一脚,但考虑到高丽那帮君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提出的议和条件是要倭国把吃下去的全吐出来然后滚回海的另一边,芮鸿煊很理智地没有提任何关于这些的字眼,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就迅速进入了状态。

  所谓谈判,说白了就是商量着来,和买菜差不多,你说一斤,我要八两,最后九两成交,大概是为了让这些贪得无厌的倭人上当,芮鸿煊还充分展现了一名外交使臣的基本素养,那就是你们的条件虽然过分了点,但只要谈,就还是有成功可能的。

  这场扯淡的议和持续了两天。

  最后,倭方以全部兵力退回锦江防线以南,并且交还南原、顺天、论山三城,以及保宁盐田、大兴山脉等地为让步,与芮鸿煊达成了统一意见,整个过程中当初高丽君臣在济州岛上兴致勃勃讨论出来的议和条件,芮鸿煊一条也没敢提,而织田信虎看着议和文书落成的那一刻,犹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丽南方三道,就这么归倭国了?

  讲道理,消息传回倭国,他真的得被那些诸侯们供起来,七万倭军入高丽,抢了一个多月,根本没什么太大的战损,高丽就灰溜溜地割让了三道,从今天开始,倭国终于不再是只能蜗居在孤悬海外孤岛上的岛国,而是有了一条可能踏上陆地,并且真正参与角逐天下棋局的大国!

  不止是他,所有得知这个消息的倭将,乃至城中那些一传十十传百的倭人,都在和谈国书落成,芮鸿煊与织田信虎分别签下名字的那一刻,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就目前来看,会盟诸侯提议入侵高丽的源本义,那个年轻得不能再年轻的倭国关白,声望可能要直接超过天皇了。

  亲手经历这么个足以载入倭国史册,被后世无数倭人传扬的时刻,织田信虎看向芮鸿煊的目光就像是在看阔别二十多年的亲兄弟,他带着几个倭将亲自将芮鸿煊送出了城,并且直接传下军令,命令全军停止进攻,当然,在没看到高丽与魏国的诚意之前,他是不可能直接就把兵力撤回锦江以南的,但光从眼下这番举动来看,无疑这份议和的条件让倭国上上下下都很满意。

  芮鸿煊也很满意,他这两天参加了不少酒宴,观看了不少倭国的宴会文化,除了酒实在有些淡以及那些舞女实在难看以外,他对这一趟入城还是很满意的,而且出城的时候他也没少拿,光是几个倭将送的礼物都装了几口箱子,甚至需要几个倭人替他赶车,才能运回魏军的大营。

  代表魏国和高丽出使倭国的芮鸿煊光荣地回来了,然而一出倭军的控制范围,他就立刻让接替赶车的魏军士卒加快速度,等到他终于回到了军营,和黎盛再次面对面坐下时,两个人都沉默许久,然后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黎盛摸着下巴,看着那份注定要被撕毁的国书,还有那上面芮鸿煊签下的名字。

  “等这里的仗打完,我就给你写荐书,让你去北境真正为官,”黎盛说,“不过在之前,你必须做一件事情。”

  “什么?”

  “改个名字,这样等我向倭国那帮矮子翻脸的时候,他们就算想算账,也找不到人。”

  芮鸿煊怔了怔,随即忍不住再次笑出了声。

  ......

  开京南方的锦江防线两侧,魏军和倭军几乎同时停止了厮杀,双方都开始默契地收缩兵力,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这并不妨碍被围了半个月的开京城终于能松一口气。

  而在开京的北方,金国虽然还没有兵临城下,但进攻的态势却一点都没有停止,此时开京已经知道了魏辽都分别出兵,一个与金国缠斗,一个与倭国相持的消息,城内还在坚守的倒霉鬼亦或者英雄们,也终于得以从持续了许多天的绝望压抑中挣脱出来畅快呼吸。

  不过高丽人的这种好日子持续不了多久了--站在西京(今平壤)城头的完颜阿骨打看着南方,静静想道。

  事实上直到越过马訾水的那一刻,完颜阿骨打才知道青衫文士劝自己进攻高丽的选择有多么正确,这么肥沃,这么富有的土地,这么孱弱的士卒,这么安宁的世道,就该让金国的战旗插满高丽国土的每一个角落!

  到今天为止,已经有多少战利品运回了后方?数都数不清了,那些跟着自己南下的猛安,一开始还有些不敢说出来的怨言,但当冲过马訾水南边的关隘后,出现的那些宛若牲畜一样只会呆呆逃跑,不敢反抗的高丽平民,那些装满了粮食和金银的库房,都让所有的女真人陷入了疯狂!

  长驱直入!骑兵奔袭到哪里,高丽的军队就只会逃得更远,他们抛下自己生长的土地,丢下那些等死的平民,以往要与辽国拼刀子才能抢到的东西,在这里遍地都是!

  完颜阿骨打至今都还能想起越过马訾水看到那些堡垒、营寨的那个夜晚,他只是用两百习惯了山林的女真人带着火油背负柴堆,借助夜色潜进去放了一把火,那些用来防备辽人的军事设施居然就直接陷入了极度的混乱,无数高丽人在夜色下四窜逃跑,就像是被水淹没了洞穴的老鼠--那些山里的女真人当成食粮,烤起来滋滋冒油的老鼠。

  完颜阿骨打是做好了苦战的心理准备的,马訾水是一条高丽天然的防线,南岸囤积着高丽最精锐的士卒,完颜阿骨打原以为啃下这里的难度不比打下辽阳城高,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已经承平百年的高丽人,居然还不如当初他在白山脚下灭掉的那些部落凶悍。

  踏过这里,一马平川,从义州(鸭绿江口)到龙川、定州,金军的主力骑兵沿清川江直逼西京,过程中没有产生任何像样的反抗,高丽人唯一做的事情便是撤兵,他们甚至不敢连夜逃窜--或许是那位只会的将领有自知之明,以高丽军队的组织度,在夜间撤退哪怕没有金军追击,到最后也会自动演变成大溃败。

  完颜阿骨打甚至能猜到他的心思,当马訾水南边的防线被破时,整个高丽北方四道再无像样的防守之地,几十年以来那些关隘都防备着根本不会进攻高丽的辽人,久而久之自然就变成了山上的枯树一般的装饰物,那位将领想必是想保存兵力退到高丽的西京城,在此挡住女真人进军的卢锡安,然而那个将领根本没有想到,金国的骑兵会成为高丽人的灭顶之灾。

  开阔道路上的大撤退,一旦遭遇成建制的高大骑兵,无论是直接用长矛突击也好,还是远远缀着进行骑射突袭也罢,高丽人根本没有什么应对之策,甚至根本不用金国的骑兵进行主动进攻,只要沿途跟着,让高丽败兵无法休息,都会让他们在入夜时直接崩溃。

  想象中的大撤退变成了溃败,无数溃兵涌进高丽北方四道,带来的混乱甚至比金军进攻还要强烈,当完颜阿骨打带着五千骑兵杀到西京城下时,看到的不是紧闭的城门和死守的士卒,而是能透过大开的城门,清晰看到的崩溃士卒!

  一战而下西京,完颜阿骨打停在了这里,既是因为他接到了身后有两万辽人军队越过马訾水驰援高丽,悍然咬上金军尾巴的消息,也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太急。

  他终究只是个配角,唯一幸运的一点是他很清楚这点,而南方的那些倭人就不一样了,他们是被卖了还要帮别人数钱。

  将四万大军分成数部,既有在后方与辽军缠斗的,也有在地方散开劫掠的,更有直接紧逼高丽开京都城的,那几个被完颜阿骨打和青衫文士相中的猛安此刻正在这片土地上征战,为金国增加着一分又一分的底蕴,而完颜阿骨打则是在西京的城头上,看着南方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一句话,或许是下一个不可能出现在纸面上的命令,与之对应的是金国有可能继续进攻,有可能停下,甚至有可能...撤兵。

  五国混战的战场啊...自己虽然成了一国最大的那个人物,但在这个舞台上,却还是个配角,等待着自己的台词,像个提线木偶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是主角?

  看看现在的高丽吧,高丽是最倒霉的那一个,什么都没做,却已经到了快灭国的程度;金国和倭国是两个被推出来的打手,负责咬下高丽这只家猫身上的肉,畅快朵颐,但脖子上却死死拴着绳子;魏辽则是怎么都不会输,各自只派了一个地区的兵力进入高丽,甚至都不火急火燎地拼命作战,只因为他们是这世上最大的两个国家,他们眼里的对手只有彼此,至于其他人,都只是棋盘一角的陪衬。

  或许只有极少极少的人知道,之所以这里会发生五国都下场的战场,之所以这里会有如此惨烈的厮杀,都只不过因为千里之外的某个人,动了一个念头--而完颜阿骨打是无比清楚这一切的,他总是忍不住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像那个人一样,只是在某天茶余饭后,或者散步消食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高丽就要惨遭灭国,连君臣都跑到济州岛上去避难么?连金国倭国都只配做一枚开启战争的棋子,驱赶着无数士卒前仆后继地上战场么?

  青衫文士告诉他要少想,因为想多了不仅没好处,反而会把现在的都赔出去--可他总忍不住。

  他清楚金国如今的生命线是靠什么维持着的,如果没有大魏的威慑,辽国要想收复辽阳灭掉辽东金国无非就是顺手的事情,如果不是那位王爷曾经冷冷地俯视自己然后给了自己一个机会,那么自己此生都只能作为奴隶在魏国的某个地方劳累到死,而不会像今天这样站到这里,眺望着高丽的京城,清点着从高丽掠夺到的底蕴。

  脖子上拴着绳子的感觉可真不舒服。

  “大王,”有人走到他身后,“您等的人到了。”

  大王--这个称呼真是难听,只有高丽王李宗衍那种废物才会安心做一个王,“大王”就像是搭起来的草台班子上,几个可怜人演的一出曲目里的戏词,完颜阿骨打在魏国追随那位王爷的时候曾经被同为亲卫的同僚拉着去看了几场,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的他甚至连自由都没有,却总是为了那注定的结局而感到悲伤。

  陛下,只有陛下才好入耳。

  完颜阿骨打转身一言不发走下城墙,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等到的这个魏人会带来王爷的什么命令,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都是天意,他不敢也不能违抗,出发前青衫文士就说过,进攻高丽的过程会是金国与辽国彻底血战前最后的休憩机会,但这个机会是王爷给的,就好像扔给家犬的一块骨头,如果家犬会因为护食而呲牙,那么等来的绝对不会是有肉的骨头而是一顿会让狗知道谁才是主人的毒打。

  但他没有想到来的会是这个人。

  身形越发高大,脸庞越发硬朗的赵裕站在一堆面色不善的女真人中央,并没有因为那些熊皮的味道或者是人骨的装饰而皱眉,他依然是一身靖王亲卫的黑色军服打扮,没有佩刀,眉眼间已经看不到当初在蜀地青羊山上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这个原本在蜀王府都快养废的藩王之子,在走了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以后,终于被锻打成了一把出鞘的刀。

  完颜阿骨打站在门外静静看着,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情绪,许久之后,他大步走了进去,张开双臂热情地开口:

  “我的兄弟!”

  他比赵裕高一头,健壮得像是头狮子,赵裕也笑了,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却像是两块石头的对撞。

  “好久不见,”赵裕说,“听说你在辽东混得不错。”

  “我说过,有一天让你来东海作客,让你看看我的威风,可你一直没来,”完颜阿骨打松开赵裕的臂膀,笑道,“我留下了最好的酒,就等着有一天和你在东海畔一起喝!”

  “那你还可以再多留一些日子,因为估计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法去东海了。”

  “为什么?”

  “因为这次从高丽回去,我就要开始带兵了,”赵裕笑了笑,“王爷总是说,这几年我跟着他做亲卫性子越来越稳重是好事,但总让我一直待在身边站岗也不太好,王爷觉得我学兵法学得还不错,也上过战场看过死人,所以这次回去,就要让我进军中历练...大概率是去直面辽国西京道的居庸关。”

  “可以啊你!王爷都说你学得不错,那就说明你现在是真的会打仗了,毕竟王爷现在是天底下最顶尖的名将。”

  “你也不差,我去过锦衣卫的衙门拿到过关于辽东的战报,尤其是你打辽阳那一战,很漂亮。”

  陌生的高丽西京城内,两个熟识又分别再重逢的青年聊着闲天,阳光斜斜洒进来,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当年,赵裕看着炫耀着自己带着骑兵突袭绕后大破辽军经历的完颜阿骨打,莫名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两跟随着王爷出蜀地时,两个人说过的那些话。

  那时候的完颜阿骨打,真的像自己的兄弟一样,连细微的离家情绪他都可以感受到,甚至会安慰自己大丈夫志在天下,这对于从小在蜀王府长大,习惯了与大哥二哥之间亲情淡泊的赵裕来说,他甚至替这个人在战场上挡一刀。

  但为什么,久别之后的重逢,会感觉有些陌生?

  完颜阿骨打看起来更高大了,当初跟着王爷走遍大魏的时候,他就精干凶悍得像是头野兽,如今变成了金国的国主,更是多了些威严,他披散着头发,没有像中原人一样扎起来,谈笑之间已经多了些大人物才会有的心头挂着很多事情,语气却很平静的感觉,赵裕注意到他腰间还挂着自己送给他的那把短刀,那把被自己从蜀王府带出来,锋利无比的刀,上面的宝石在阳光下泛着炫目的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完颜阿骨打停下了,赵裕也没有说话,突如其来的沉默席卷了二人,这在当年时从未发生过的,当初的少年一个话题结束自然便能跳转到另一个话题,完颜阿骨打磕磕巴巴的汉话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变得圆润,然而此时,一个已经成为金国国主,一个即将成为大魏将军的两个青年,却发现以往随口就能说出来的话,此时却没办法提起来了。

  “我送给王爷的那只海东青,王爷喜欢么?”过了很久,完颜阿骨打才打破了沉默。

  “应该算是喜欢吧,”赵裕想了想,“刚到的时候,整个亲卫队的人都挤过来看,我也从没听说过那么雄伟的海东青,王爷试着放飞了几次,游猎的时候也带上过,可它的爪子太锋利,落到王爷手臂上的时候总是会划破王爷的衣服,后来王爷也就渐渐不带它出去了,现在和那匹踏雪养在一起。”

  “这样啊...”

  两人之间迎来又一次沉默。

  赵裕看着地上被窗户剪断的光影,完颜阿骨打把玩着手边的高丽饰品,门外有亲卫的身影偶尔出现,身在异国他乡的两人好像在比谁先受不了这种气氛,最后还是赵裕先抬起头:

  “王爷并没有让我带来具体的话。”

  完颜阿骨打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但金国需要停止进攻,”赵裕继续说道,“现在高丽在和倭国和谈。”

  “和谈?”完颜阿骨打一愣,“怎么可能?”

  “的确不可能,如果你还记得当初在江南发生过的事情,就知道为什么魏军的主将黎盛会选择这个法子,”赵裕轻声道,“开京不能被攻破,高丽有存在的必要,这是王爷的原话,所以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回头吃掉辽国的那些军队。”

  “这是王爷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王爷的意思是当我到了这片战场,那么我就有自己判断的权力,而我的意思是,金国不能攻下开京,”赵裕的脸冷厉起来,“我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按照我对你的了解,当你知道倭国和魏国之间暂时停战之后,一定会选择用最快的速度把开京打下来。”

  “如果我没有来的话。”他补充道。

  完颜阿骨打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看起来他确实是有这种打算。

  “那么该我问了,”他说,“打下来的高丽土地?”

  “金国吃不掉。”

  “难道要还给高丽?”

  “女真人连辽东的地都种不完,吃下从马訾水到西京的三道土地,你们靠什么守?别告诉我你打算移一批女真人过来。”

  “缴获的战利品?”

  “归金国,现在也不可能有人能从你手上抢。”

  “我明白了,”完颜阿骨打靠在椅背,“所以金国这次征高丽是假,替魏国和倭国挡住辽国的大军才是真?”

  “难道你还不够满意么?”赵裕轻声说,“你应该比谁都了解,白山黑水苦寒之地,放任那些习惯了散居山林的女真人自然发展,几十年你们都不会有与辽国抗衡的实力,然而现在你们却能和倭国平分高丽几十年来的积累,除了土地你们什么都有了,这对于女真人来说是一场天大的造化,不是么?”

  “我不否认这一点,但实际上金国要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完颜阿骨打叹了口气,“整整两万辽军...这还不包括后续可能增加的兵力,现在的马訾水南岸打成了什么样,你知道吗?我的一个猛安甚至战死在了那里,放任这批辽国兵力进入高丽会彻底打乱魏国的计划,而我既当了入侵高丽的罪人,实际上却是在替魏国背黑锅,我带着南下的四万军队是金国的全部家底,每在这里死一个人,我能守住辽阳城的把握就低半分。”

  他总结道:“我觉得我应该配得上更多。”

  赵裕皱起了眉头,他思索片刻,认真问道:“为什么你每句话都在刻意避开王爷?”

  “什么?”完颜阿骨打一愣。

  “你在说,‘打乱魏国的计划’,‘替魏国背黑锅’,就好像你现在把金国放到了和魏国同等的地步,把你自己当成了棋盘边下棋的人一样,在讨论着应该有的价钱,然而你不可能不知道,高丽战场发生的每一幕都是王爷安排好的戏码,这一场戏既是让金国能在短时间内吃到肚圆,也是为了能让大魏用一直旁观的高丽来积累下一次北伐的攻势--所以你刻意不提王爷只提大魏,是想证明你只是把这件事当生意看?”

  完颜阿骨打沉默了下来,他没想到赵裕会如此一针见血地指出他话语里不经意透露出的心思,果然这个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里一定有赵裕一个,这家伙和自己这么久没见,却能轻而易举地猜出来自己在想什么。

  他抬起头,对上赵裕的视线。

  “那么,我需要你明确地告诉我,”完颜阿骨打的声音很低沉,“我是在替王爷做事,而不是以金国国主的身份,参与入侵高丽的战争,只要你说,我就会按着王爷的意思去做。”

  “你应该庆幸今天坐在这里的是我,而不是一个不了解你的人,”赵裕轻声道,“因为如果是另一个领了王爷命令来和你见面的人,在听到你刚才的那些话后,第一反应就是你在有意挣脱王爷的控制,那么在接下来不太长的一段时间里,刚刚在辽东竖起旗帜的金国会干脆利落地死去。”

  “然而来的是我,所以我多少能明白你的意思,你在表达对王爷的敬畏而不是对大魏的,你想表达你依旧会把王爷的话当成需要执行的命令,这很好,然而你的话还有另外一个意思,”赵裕站起身,低头看着完颜阿骨打,“你在心里把王爷对你的恩情比作一个具体的数字,觉得需要一句明确的话,来衡量你还有多少才能还完?你是不是在告诉自己,等到恩情还完,你就是金国真正的国主,可以做你自己愿意而且配得上的事?”

  “没有,”完颜阿骨打非常诚恳地同样站起身开口道,“你想多了。”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赵裕试图在那双眼睛里找到过去那个少年的一些影子,却很失望地发现并没有任何痕迹。

  “我会让军队停止对开京的进攻,同样后撤三百里,”完颜阿骨打说,“与此同时,我会想办法吃掉辽国那两万军队,辽国也是我的敌人,我很乐意去做。”

  赵裕轻轻点头,与他擦肩而过,大步走向门外。

  在跨过门槛之前,他停住脚步,没有转身,只是问道:

  “你应该没有忘记当初你回辽东之前,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

  完颜阿骨打抚摸着腰间的短刀刀柄,轻笑道:“当然没忘。”

  赵裕提起脚步,再不停留地走了出去:

  “那就好。”

  ......

  旻据辽阳,自矜“天命”,然白山黑水苦寒,粟麦不继,饿殍枕道。此獠阴通倭酋,遣使浮海密盟。倭使献《海东舆图》,以鲸须绣高丽关隘,旻割左耳歃血,指混同江立誓:“裂高丽如剖鱼,倭取膏腴,金啖腐鳞。”倭使匍匐而退,旻踞虎帐笑对左右曰:“蜃云孽种,敢窥陆乎!”

  癸巳春,旻驱羸卒四万渡马訾水。高丽所恃者,乃辽国旧筑土垒七重,然蠹柱倾颓,戍卒皆市井无赖,持竹矛瑟缩如鹌鹑。旻令羸兵负草填壕,高丽守将竟开栅射之,矢簇朽烂,入肉寸许即折。待金兵攀垣,守卒弃弩互践,有坠城呼“愿献妻女”者。旻踞辽国旧毡帐饮马奶酒,笑谓左右:“昔辽主以皮鞭驯我,今观高丽犬,鞭亦多余。”遂屠三寨,以首级缀树为林,髑髅眼眶插松明,夜如万鬼张目。

  及围西京,高丽援师数万陈慈悲岭,旌旗蔽日。然金骑五千裹毡毯冲阵,高丽戈戟未举,前军已溃。有裨将崔泓伪作中箭坠马,匿尸堆吮创血求生,反为乱蹄踏作肉糜。旻踞西京太庙,熔三世佛像铸镇魂柱,取巫觋十二人剥皮为幡,咒曰:“日月所照,尽化豺圄!”

  辽主始悟豺邻在榻,急遣上京铁骑蹑金后路,耶律余睹率三万皮室军截马訾水。旻掘冰窟布毒蒺藜,辽骑践之,马蹄溃烂见骨。复驱高丽俘民袒身负柴,诈称“献薪求和”,柴中藏油,辽营火起三日不灭。然辽将悍勇,断臂犹冲阵,挑金营七重栅。是役马訾水赤染百里,浮尸壅塞如堤。金兵退保盖牟城,拆佛寺铜钟铸鞍。有僧悲号“护法韦陀何在”,旻削其耳讥曰:“尔佛居西天极乐,怎管辽东饿鬼?”

  时高丽君臣弃宗庙,泛桴槎遁耽罗岛,飓风碎王舟于碧波,圭璧沉渊,史官抱简牍溺毙。魏遣镇远将军黎盛率虎贲数万横海而来,艨艟列炬照彻幽冥,至此金据西京铸人骨砲,辽驱室韦部为鬼箭,倭纵硫磺焚春秧田,五国兵戈绞如沸鼎。慈悲岭下婴孩啼哭竟日,盖襁褓中箭镞透背;汉江浮尸勾指成筏,有溃兵攀之苟活,啮同类股肉充饥。

  臣曰:陛下饲倭若抛腐脍引鲛鲨,豢金犹蓄瘈犬慑虎狼。裂高丽为血磨盘,引辽贼作砺刃石。待扶桑刀卷,女真矢竭,契丹筋衰,乃遣黄口持桃符收残局。呜呼!庆州古道犹闻怨鬼唱《无恤谣》,开京残阙尚可辨“大魏天威”铭。然陛下深谋岂止鲸吞一隅?实以八荒为洪炉,炼苍生为剑铓,终使四夷膏血淬我轩辕寒锋。

  (帝朱批:昔勾践饲蛙,朕饲虎兕。蛙怒不过跃泥塘,虎狼斗则山河殇。柳卿只见剑铓之利,未睹炉火终噬饲者。后世有违训启函者,当观完颜旻所镌“逆我者诛”血字--非警外寇,实诫顾氏子孙。朕夜梦混同江浮尸皆睁目伸手,索要“天命”二字,醒而汗透重衫。天命乎?民命乎?卿当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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