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旁边。

  冬日裸露着两条筋肉虬结手臂,体魄壮实如牛的嫪毐一脸担忧,小声禀报刚刚章台街外发生的事。

  他每说三句话就要偷瞄一眼主君脸色,粗粝的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弯刀。

  讲到白马在空中大喝时,吕不韦神情一讶,常年执笔的食指在玉带扣上重重一叩,敲击声轻微、清脆。

  察言观色的嫪毐适时一停,壮硕身躯躬得更低。

  “无事。”吕不韦敛去讶意,广袖拂过腰间缀着的五色绶:“继续说。”

  微晨风卷起他鬓角一缕银丝,拂在嫪毐脸上。

  嫪毐微微低首,继续讲述,浑厚嗓音里掺着刻意压低的颤抖。

  章台街上,卫卒连郎官组成的近五百人长队缓缓停下。

  铁甲相撞的铿锵声惊飞檐角栖息的寒鸦,在铅灰色天幕下划出凌乱轨迹。

  吕不韦掩嘴,皱眉,左脚迈步,鹿皮靴踩碎冰棱发出细碎哀鸣,沿着长队向着队首行进。

  玄色大氅扫过相邦府石阶上凝结的霜花,拖出蜿蜒水痕。

  队伍停止并不在计划内,这是变数,他讨厌变数。

  嫪毐又一次住口。

  他跟随主君,落后主君半步,一直落后半步,如同一只忠犬。

  长队最前方,一骑拦路。

  如此多身披甲胄者齐压上,骏马四蹄不安地踩踏,“哒哒”响声不绝。

  马上之人却是坐的稳稳当当,骑术不凡。

  其是个貌美女郎,呼哧喘着大气,狐裘领口沾着呼气凝成的细碎冰渣。

  她那如猎豹般矫健的背上负有一箭袋,刀削精雕的细肩上挂一把特制雕木长弓,堪堪一握的细腰上系一条以绿松石为主要点缀的革带。

  这身秦国不常见的胡服,尽显其身姿窈窕。

  姬窈窕,赵太后,秦国两位实权太后之一。

  一副外出游猎样子的赵太后厉声叱喝:

  “放了我儿!”

  内史孟暗驱马上前,马鼻喷出的白雾模糊了腰间玉璜。马蹄与青石板相撞迸出连成一片的“踏踏”音,声浪撞在两侧官署的高墙上激荡回响。

  还没到最前,他便勒动缰绳减缓马速。

  骏马在赵太后身前五步远停下,踢踏着小碎步。

  孟暗翻身下马,镶玉带勾在动作间发出叮当脆响,拱手欠身,恭敬地道:

  “拜见赵太后。”

  以为赵太后不知道发生了甚,只是适逢其事的孟家家主语速缓缓:

  “长安君于闹市杀……”

  一直低着头诉说事情的孟暗,看不到赵太后玉面生寒霜,素手挽长弓!

  姬窈窕自身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箭翎上的鹖鸟尾羽擦过朱唇胭脂粘上些许微红,又沾在了弓弦之上。

  弓弦紧又松。

  利箭破长空。

  孟暗耳中刚闻一声刺耳锐音,便看到了鞋尖前好似凭空出现的羽箭,箭杆犹自嗡嗡震颤。

  他豁然抬首,不似年轻时那般黑的胡须被劲风带得扬起。

  双眸满是惊怒,法令纹深如刀刻,冷着脸对拈起第二支箭的赵太后沉声相问:

  “赵太后这是何意啊?”

  作为三大老秦世家之中孟家的家主,孟暗近十年来还是头一次被人拿箭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真是个该死的赵人啊!

  赵太后二次搭箭张弓,双眸眯成危险的弧度。

  移动箭尖对准孟暗的脸,再缓缓移动直到箭簇寒光在孟暗眉心映出银点:

  “我儿代表我国,去齐国求娶公主。

  “你在半路抓了我儿,阻碍我国与齐国结盟,还问孤是何意?”

  牛筋做的弓弦被拉得“滋滋”响,弓身木纹在紧绷中显出狰狞脉络。

  姬窈窕秀发飘扬,指中箭矢的铜簇在阳光下闪着死亡寒芒:

  “还不放了我儿!”

  孟暗心中怒火熊熊燃烧,袍袖下拳头攥紧。

  目光四下游移,他看见两侧的官吏越聚越多,已经不单单是站在官府门前。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他堂堂孟家家主,竟然在章台街一众官吏面前,被人拿箭指着!威胁!

  太耻辱了!

  是,威胁者身份尊贵,是秦国太后,那又如何呢?

  他孟暗身份不尊贵乎?!

  一个淫荡的赵国舞女,忝为太后,掌了几天权就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你这一箭当真敢杀出来吗!

  “为包庇公子成蟜,胡言乱语,不讲法理。此!可是我国太后当行之事乎?”孟暗挺直腰板,一脸刚正不阿。

  他在乎的不是放不放公子成蟜,而是脸面、权势。

  四下无人,太后亲至,放了也就放了,反正事后要给出交代的是赵太后又不是他。

  但在这条官府一条街,在众多官府门口不断增加的秦国官吏面前,他这位孟家家主被赵太后一威胁就放了公子成蟜,以后如何以老秦贵族领袖自处?

  王室公子成蟜聚众械斗,闹市杀贵族。

  他这位内史正司其职,捉拿送入宗正府处置,他哪里做错了吗?

  没有。

  他没做错。

  没做错而退让,就是低头。

  小辈不掌家,能低头,他这个家主低不了。

  自宣太后掌权后,秦国两权分立,王、后并举。

  然,此时的赵太后虽掌实权,但还远远达不到宣太后的高度。

  把华阳太后、赵太后两个太后加在一起,都不够宣太后一半权势。

  权势不够强压头,老秦贵族就认王不认后。

  王权。

  是秦国自立国以来便确立的,秦孝公时代以砍掉七百余颗人头和收缴不计其数的贵族良田大加强了一波。

  后权。

  呵,和那些外来人一样。

  没有底蕴!

  没有法理!

  姬窈窕心下一沉,握弓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箭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这些老秦贵族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现了强势。

  城门悬书,一字千金以后,诸多百姓蜂拥而至相邦府,堵门要千金。

  当时赵太后以自身名义,亲笔书写了一封信送去内史府孟暗手中,要求孟暗不要理会。

  内史孟暗依照信中所言,确未出兵。

  此次事件过后,姬窈窕便以为这些老秦贵族乃是草,风一大就倒。

  原来。

  不是。

  秦国这些贵族,很有性情啊!

  赵太后微眯的双眼闭上一只,微调箭矢,这是她全力射箭的习惯。

  秦人性情,赵人就不性情了吗?

  一言不合,拔兵相向,变法后的秦国见不到这种事,赵国可见多了!

  “孤说的话,没听见吗?”姬窈窕言轻声微,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幼童入睡。

  言辞比先前缓了不知多少,弓弦却已绷紧到极致。

  “无瑕!”一声略显尖锐的炸喝,惊得檐角冰棱断裂坠地。

  姬窈窕手臂用力,强拉弓!急松指!

  刺耳的破空声再响!

  这次是射向孟家家主面门!没有丝毫偏差!

  第一箭警你心,第二箭夺你命!

  孟家确实势大,老秦贵族确实势大,否则姬窈窕也不会孤身立于此夺子。

  但。

  再势大,有赵国势大吗?

  她能以舞女之身于举目皆敌的赵国护着儿子在邯郸长大。

  今太后之身,胜过舞女不知几多倍,在秦国咸阳,在这些所谓的老秦贵族面前护不住幼子?笑话!

  孟暗面色来不及发生任何变化,利箭便已来到他的眼前,箭风掀起他尚未花白的鬓发。

  鬓未衰,不代表人未老。

  年轻时的孟暗若是提前小心或许能躲过。年已四十六,即将卸家主之位的孟暗躲不过!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和他脑袋差不多宽的刀鞘竖在其面门之前,阴影近乎遮住了他一整张脸。

  利箭撞在刀鞘上,发出“duang”的一声响,撞击处迸出蓝紫色火星。

  持刀鞘的白无瑕仓促迎上,劲力用的不足。

  刀鞘为利箭劲力射的猛向后砸,“啪”的一声撞在孟暗脸上,其头上冠冕歪斜露出不少散发。

  孟暗被砸的有些懵逼,略微后仰,身子摇晃了一下,官靴踩碎自己刚掉落的冠珠。

  待精神恢复,发现发生了何事。

  他不顾脸上生痛,匆忙连连后退,躲入卫卒的保护之中,紫色官袍下摆被自己踩出裂帛声。

  [这条淫荡的赵狗!安敢射吾!安敢射吾!]他心中痛骂,指甲抠破掌心,紧盯着又去拈第三支箭的赵太后,瞳孔跃动怒焰。

  嬴成蟜自人群中走出,与带着饕餮铁面的白无瑕并肩而立,挡在孟暗面前,少年锦袍下摆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他并没有被绑缚,人身未受限制。

  之所以到此时才出来,是因为赵太后的出现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不清楚赵太后此来意欲何为。

  瞄一眼地上的羽箭,少年眉头微蹙,心头泛起和孟家家主相似的念想:

  [这女人怎么真敢射啊……]

  若不是他及时叫了声白无瑕,堂堂孟家家主就死在这章台街了,这影响要比他在巴蜀楼台杀白马还恶劣。

  少年原本也不相信赵太后敢杀孟暗,只以为是吓唬。

  在赵太后眼眯成一条缝隙那一瞬,少年感知到了浓烈的杀意。

  在第六感和逻辑之间,少年选择了前者——女人有时候确实是不讲逻辑的。

  围观的官吏发出阵阵惊呼声,让少年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

  事情为甚会忽然变成这样呢?这个女人在搞什么呀!

  眼下这个局面,顺其自然发展对兄长是有利且有大利的,为什么出来搅局啊?

  孟暗虽然没死,但赵太后张弓射杀其人已成既定事实。影响虽赶不上西桃、白马母子之死,但也是恶劣至极。

  少年思索当口,一阵风自侧面卷向少年,玉冠垂缨被吹得交缠成结。

  “快伸手!随为母走!”赵姬策马而至,伸出手臂。

  嬴成蟜未反应过来,身体腾空,腰间佩玉“叮当“砸在白无瑕手中的刀鞘上。

  白无瑕将徒弟拉到身后,侧身避过跑马。

  马上姬窈窕大怒,一马鞭迅猛抽下,鞭梢铜刺划破空气发出毒蛇吐信声:

  “贱人安敢!”

  白无瑕翻转刀鞘,横截挡之,狰狞饕餮铁面后是一张无措的青春美颜:

  [我们不是一队的嘛?]

  “母后!”嬴成蟜自白无瑕身后走出,昂首沉声:“你要做什么呢?”

  赵姬跳下马来,抱着嬴成蟜就往马背上放,边放边小声咒骂:

  “竖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白马是能在大庭广众下杀的吗?快跟我走!再不走你就死了!政儿不保你!”

  “母后!”嬴成蟜挣扎,边挣边喊:“那白马诬告我谋反!《刑律》有言:故意诬告,反坐其罪。我杀他天经地义!我不走!我要见宗正!我要见王上!”

  “蠢货!没时间争了!快跟我走!”

  “我不走!我就不走!我没错!我做的事符合道义符合律令!我!不!走!”

  双方陷入争执。

  身披大氅的吕不韦压抑着咳嗽声,静静看着这场不在计划之中的闹剧。眉头越来越紧,指间转动的玄玉扳指忽然停滞。

  “嫪毐。”吕相突兀唤道,声音为冷风所裹。

  “在。”嫪毐低头,迅速应声,像是随时准备应答。

  吕不韦望着身段窈窕,一脸焦急也难掩媚色的赵太后,玄玉扳指重新转动:“本相会送你进宫。让我们这位太后安分些,她太闹了。”

  嫪毐顺着主君视线看去,喉结滚动吞下贪婪喘息。

  眼神炽热,慨然应唯。

  权谋,一窍不通。

  理政,不如权谋。

  武力,勉勉强强。

  生意,说得过去。

  其所善者,唯一,女人。

  嫪毐脑海中闪过那些在他攻势下瘫软如泥的女人们,粗粝舌尖无意识舔过开裂唇瓣。

  他还没尝过太后的滋味。

  “嗯。”吕不韦微微颔首,眉头却没有松开。

  秦国两位太后,他认识赵太后还在华阳太后之前,但对两位太后的观感却是正相反——华阳太后远胜赵太后。

  华阳太后理政不说出色,至少是中规中矩,与当下诸侯相比是上上之选。

  赵太后……今日之前,吕不韦认为其理政能力也可以,只是对其私德很是诟病——一国太后公开淫乱,在天下间丢尽了秦国的威严!

  而现在……这是个不稳定的变数啊。

  吕不韦拽着大氅两角,一直看到闹剧结束,看到队伍继续向着最临近中宫的官府宗正府行进,方才转身回相邦府。

  “贵女、舞女、王子、质子、仲父……”相邦大人在路上轻声念叨,每说一个词就踩碎一片薄冰。

  仰望天空,喟叹一声:

  “先王啊,你在天有灵不要怪罪不韦啊。

  “非是不韦有意冒犯。

  “太后的帷幔钻进那么多男人,不差不韦一个了。”

  五百人的长队在吕不韦身边行进,铁甲鳞片映着冬日惨白的天光。

  队伍最前方。

  一匹马,两个人。

  “母后,该停下了。”嬴成蟜望着不远处的三重宫阙,出声提醒:“非宗室子弟非宗正府官吏,不得入内。嬴姓子孙入内当徒步。”

  他和赵太后同乘一马,坐在赵太后的身前,狐裘领口的绒毛搔得少年脖颈后发痒。

  面沉似水的赵太后缓缓收紧缰绳,手指勒出深痕。

  她回首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郎官、卫卒,以及身后不远的内史孟暗,鼻间溢出一声裹着冰碴的冷哼。

  骏马停蹄。

  赵太后先下马,再抱下嬴成蟜。

  她硬牵着嬴成蟜的手向宗正府内走,指甲几乎掐进少年腕骨。

  嬴成蟜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不做挣扎了。

  他垂眸。

  视线掠过赵太后紧袖口以金线绣的玄鸟纹,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脚步不自觉就沉重了起来。

  官府一条街二十七官府,嬴成蟜几乎都走遍了,唯独很少来宗正府。

  每一个官府都有其职责,宗正府的职责之一,就是惩处宗室中人。

  宗室成员犯法,不入廷尉府,入宗正府。

  由宗正亲审,廷尉陪审。

  然而,这些年在此死去的宗室人员没有一个受到审讯。

  不是他曾祖王父下的令,便是他父亲下的令。

  未审即斩!

  宗正府内,浸满了那些他原来恨不得都去死的叔父伯父们的血。

  少年走得有些慢,脚步踏过一级级青石阶。

  每级都阴刻《傅籍律》条文,律令文字被经年步履磨得圆钝。

  走到第七级时,前方宗正府内突然传来金铎声。

  他循声看去,见到十二名捧牍史疾步而过。

  他默数着人数,走过了最后两级石阶,站在了宗正府外门前,影壁投下的阴影恰巧笼住他全部身形。

  “公子,请解剑。”宗正府门口的府兵声音有些冷,甲胄下的眼睛像冻硬的鹅卵石:“拜见赵太后,请留步。”

  嬴成蟜点点头,想要从赵太后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去解下腰间秦剑。

  未遂。

  赵太后攥得很紧,特别紧。

  “母后,没事的。”少年小声道:“我不是和你说了吗,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个屁数!你不知道你这次闹的事有多大!”赵太后痛骂一声。

  蹲下身,两手抓着嬴成蟜双臂,那张天生妩媚的脸上满是肃容,泪珠将坠未坠地挂在媚眼睫梢:

  “为母只能送你至此,为母不能闯宗正府,不能恶了宗正。别怕,为母会保护你的,你不会有事的。”

  “母后,你知道我的。你不能简单地用年龄来想我,把我真的当一个稚童。”少年直直地盯着赵太后的眼睛,瞳孔里跳动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火焰:“我不走,局面对王兄最为有利,你却偏要我走。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呢?”

  “你疯了吗!”赵太后表现出少年意料之外的激动,指甲在少年锦袍肩部抓出丝缕:“你要以性命助你兄吗?”

  “也不一定是必死的局面吧,我有动手的理由。”

  “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死了,白家在看着!老秦贵族都在看着!政儿为了服众,必须对你严厉处置。你不死也要下囹圄!一辈子难以出来!”

  “我接受。”

  “我不接受!”

  “……”

  “我说过,你是我的儿子。”

  “母后,我有母亲。”

  “我知道你这竖子不拿我当母。”姬窈窕纤指插进次子头发,轻轻捋过,自嘲一笑:“我还知道你看不起我的作风,你这个贤德的君子看不起我这种放荡之人,正常。”

  “……”

  “没事,不重要。”姬窈窕缓缓起身,裙裾扫过石阶上早已干涸的血迹:“你怎么看我,是你的事。与我有关,与我如何待你无关。母亲对儿子再伤心,也不能不管啊。别怕,真要是下囹圄,为母陪着你一起。”

  “母后该走了。”嬴成蟜偏过头,抿紧的唇线割裂了冬日冷光。

  “哭了?”姬窈窕捂上次子耳垂——冻得通红,似要滴血。

  你哭个鸟啊?”她笑骂,另一只手揩去次子眼角泪珠,俏脸凑到次子面前:“现在知道怕了?啊?有孤陪着你,你哭甚!孤为你所累都没哭!”

  “我没哭!我不怕!”少年拨拉开赵太后的手,瞥到赵太后手指上的水痕,急忙改口道:“冻的!我是冻的!天太冷了!”

  日头西落,气温下降,天确实很冷。

  少年步入宗正府。

  赵太后看着少年为官员领引,看着少年背影消失,深吸一口冷气。寒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不及心头绞痛半分。

  这口透体寒气,将她的思绪带回了比秦国更冷的赵国,比咸阳更冷的邯郸。

  赵国那些公子们以残害她的儿子取乐,对她的儿子极尽侮辱之能事。

  每一次她的儿子出门,她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的心很疼,跳舞的时候疼,等待的时候更疼。

  可那时的她能做什么呢?

  日渐衰微的家族全靠曾祖王父一个人撑着,病榻上的曾祖王父只能保证他们母子不死,就连将他们母子安置在蔺家都做不到。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她给儿子讲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麻木,麻木着说。

  她的儿子很懂事,从不喊疼,从不在她面前哭诉。

  但她又怎么会不知道,那些不断增加的伤痕不是凭空诞生,而是痛苦迭加的烙印呢?

  她从不问她的儿子疼不疼。

  问了有用吗?

  能解决了吗?

  儿子不想让她担心,她也不想让儿子担心。

  秦国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这是个漫长而无止境的等待。

  她每天都在硬扛,却不知道还能和儿子扛多久……

  得知秦王通讯赵国,要求其母子返秦的那一天。除了她的儿子嬴政,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有多欢喜,多解脱。

  这是她的新生。

  而她的第二条性命,是她第二个儿子带给她的。

  她曾对第二个儿子报以深深戒心,从政儿为太子之前,到政儿为王以后。

  她的疑心,被这个比政儿小两岁的孩童用真心击得粉碎!

  赵人,快意恩仇。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竖子既真心待我,为母必还以十倍!

  九级青石阶下,堆着五百余人,长枪林立如黑色荆棘丛。

  这五百余人一拥而上,她姬窈窕还真招待不来。

  队伍最前,骑马的孟暗神色阴暗。

  与孟暗背后构筑成秦国基石的老秦世家相比,能让她爽到死的五百余人又什么都不算了。

  姬窈窕呼出一口白气,朦胧了孟家家主孟暗和其身后的五百余人。

  “政儿让我坚持活着,蟜儿让我活得自在。”少妇年龄少女皮肤的姬窈窕妩媚一笑:“我姬窈窕的命是我儿子给的,我可以死,我的儿子不能死。”

  她现在可是秦国实权太后,她能做的事可比一个赵国舞女多太多了!

  登云履碾碎阶前冰晶,如碾碎当年欺辱。

  赵太后走下九级青石阶,翻身上马,猛得一拉缰绳,骏马人立而起!

  “滚开!”她厉喝一声,劲甩长鞭,炸出空响。

  险些被射死的孟暗知道这疯太后是真敢撞上来,率先驱马让路。

  其后五百余人纷纷让路。

  姬窈窕策马扬鞭,骏马在众人分开的道路中迅速奔驰,如一道闪电。

  驾驭闪电的赵姬柔顺发丝尽数后扬,拉直颤抖,看其身英姿飒爽,看其面妩媚动人:

  “驾!”

  马鞭抽马屁,闪电“咴”叫一声,提速狂奔。

  须臾,中宫大门的铜钉上,映出姬窈窕眼中熊熊烈焰。

  “一个都不能死。”她似在立誓。

  中宫,议政殿。

  青铜鹤叼了一夜烛火,流下的烛泪在地面凝成血红色湖泊。

  翌日,信宫前殿。

  大朝会,专为长安君而开的大朝会。

  朝堂下熙熙攘攘许久。

  群臣吵累了,暂歇息。

  一直不语的秦王政向下扫视一圈,目光停留在十余年不上朝的白家老家主白甲身上。

  手指敲打着座椅扶手,其上玄鸟纹崭新。

  “西公的意思,是要寡人杀寡人唯一的亲弟弟,是吗?”秦王政轻声问,不置可否。

  殿外,寒风呼啸,透过宫门缝隙刮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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