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博弈

  见她们各自谦让,皇后笑了笑。
  “天家姐妹和气,本宫亦很高兴。”
  说着,那一双淡淡的眼神,逐渐瞥向了戚美人儿。
  “听闻戚妹妹歌舞绝伦,异常惊艳,若得了空,本宫也想观赏一番。”
  戚氏缓缓起身。
  冯妃神情极其恬淡,一副心怀通达的模样,手指轻轻摩挲着小腹。茶几上的水,却一口未动。
  见冯妃的态度,戚氏的眼中,亦有些桀骜的怠慢。
  “娘娘见谅……”
  “嫔妾亦想为娘娘舞,无奈皇上偏爱,早就有言,不许臣妾舞给别人看,所以……嫔妾不敢违背。”
  眨眼间,皇后脸上的笑容凝结。
  冯妃的嘴角扯过一丝得意。
  众宫嫔都敛首低眉,屏气凝神。
  翊妃始终用手撑着下巴,指尖在茶几上,无声地敲击。
  皇后无言冷笑一声,掌心捏成一团,骨节发白,她压抑着心中的怒气……良久后,那张僵硬的脸上,才又绽出和善的笑容。
  “既然皇上喜欢,妹妹要勤加练习才是。”
  “曾经沧海阁有位妃嫔,也很善舞。”
  戚美人的嘴角一动。
  “那嫔妾,定当时常去找姐姐讨教。”
  凤座上的人眼神一凌,明月亦不觉皱了眉头,直直地看向底下人,言辞不觉犀利。
  “沧海阁的朝彩女,品行不端,已经自戕而亡!”
  底下人“呼”地一下抬起头。
  那眼神中,泛杂着点点惊悸。
  皇后倏然一笑,“论舞,那女子的莲舞天下一绝,最动人心,可还是走上了绝路,因为在这宫里,品行贵重的人,才能够君恩长久!”
  她淡淡地看向冯妃,眼神中掺杂着缕缕戏谑。
  “你说……是不是?”
  冯妃抚摸小腹的手指,蓦然地停住了。
  殿内寂静。
  翊妃懒洋洋地转过头,淡淡地盯着她,眼中不悲不喜,十分淡漠。
  良久后,冯妃才缓缓站起身子,面容朝上,略微欠欠身子。
  “皇后所言甚是。”
  上位者呷了一口茶,声音悠悠的,十分惬意。
  “近日天儿热,妹妹们便早些回去,有什么需要或者不便,只管来找本宫……”
  那双眼睛微眯,再次盯着冯妃。
  “冯妹妹的胎气虽然稳当,可也要当心身子,不该吃的别贪嘴,不该去的地方也少去,一切以皇嗣为上。”
  “你们,可也都听清了?”
  众人纷纷起身。
  “是,多谢皇后娘娘教诲!”
  冯妃两次吃瘪,当着新妃嫔的面儿,心头十分不痛快,她一手掌着宫人,一手扶着腰肢,声音分外响亮。
  “臣妾谢皇后娘娘关怀,可臣妾有些不明白。”
  “哦?”
  “妹妹有什么不明白的?不妨说来听听。”
  “听说皇后怀着小太子时,不小心误食山楂糕,导致气血流转,还……”她用帕子掩住口,显然忌讳着,“可前些日子,您却让奴才送臣妾一盒山楂糕,臣妾愚昧,实在想不通。”
  她盯着上方的人,眼神讥诮。
  念及那个孩子,皇后的心头一痛。
  一双柔荑藏在袖中,暗暗拧成拳头,葱白的指甲齐根儿折断,渗出丝丝鲜血……
  只是不料,她竟然如此大胆!
  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翊妃仍旧淡淡地看着她。
  “看来冯妃真是孕中多思,开始健忘,这山楂本是开胃的食物,只要不多吃,则有益而无害,本宫当年为何差点滑胎,冯妃难道还不清楚吗?”
  听得质问,底下人笑了。
  那是一种冷冽的笑容。像一把利剑,刺入了皇后的心脏。
  “臣妾愚昧,实在不清楚。”
  皇后的眼眶中,渗出了点点泪意,她的指尖发抖,扬起头来,竭力压抑着情绪。
  “沧海阁如今已经废弃,皇后娘娘宽心。”
  说话的人,正是翊妃。
  “祸害已去,如今新晋的姐妹们,个个儿都是良善之辈。”
  “冯妃娘娘若是想不起来,也可抽个空闲儿,去走动走动,只是娘娘怀着身孕,皇上早就有言,让您多多卧胎休息,不便理事,娘娘怕是没这机会了。”
  她浅浅地笑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冯妃盯着她,眼神中不觉狠厉,随即伸手摸摸肚子,也不再言语。
  “臣妾告退!”
  说完,在宫婢的搀扶下,她快步走出了大殿。
  众人半蹲着屈身委下。
  “嫔妾告退……”
  殿内响起一阵环佩叮当声。
  一行人离开后,明月瞪着殿门的方向,“冯妃今日忒大胆……”
  “她这是在激我呢!”
  皇后冷哼一声,阴翳的眼神中,划过一丝不屑。
  “反正大家心照不宣,她母家势力日益强大,自己如今又怀着身孕,你当她还是以前的冯妃,肯乖乖儿地俯首低眉?”
  “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今儿当着众人的面,她把话挑明了,本宫反而不好下手。模样儿不甚出挑,心机却是一等一的深沉,我们以前还真错看了她!”
  看到那折断的指甲,明月惊呼道:“您的手……”
  “无碍。”
  看着手上的血迹,皇后缓缓擦拭着。
  “如今这样儿,她也算沉不住气。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这几个月来,她独占恩宠,想必此时亦昏了头!这新开的花儿,也得需要人去采摘……”
  那幽幽的眸子一凌。
  “管好凤栖阁的宫人,务必谨言慎行,倘若谁不规矩,妄想坑害本宫,全家都别想活!”
  “是,主子。”
  转眼间,便是五月初五。
  艳阳高照,天气炎热比往年尤胜。
  殷帝体恤后宫,免了华阳殿请安。
  各宫妃嫔疲乏,只在殿里过节,宫女奴才们,都忙着添熏蒲香草之物,一时间烟光熙照,人影幢幢,好不热闹。
  凤栖阁内。
  “母后……母后……”
  莲殿内的檀木凉榻上,太子侑正在蹒跚行走,年纪虽然幼小,行动却十分顽劣。
  此刻,他正要用手去够香炉。
  “快快快……赶紧拿开!”
  两名宫婢在一旁伺候,都小心翼翼地伴着,却不知如何是好,明月见状,急急地挥手吩咐。
  但那张面容,却欢喜得紧。
  她一把抱过那双玉藕般的小手,周全地搂在怀中。
  “来人”,她指着那张檀木榻,道,“找些棉花来铺上,要厚厚的,再用素纹蜀锦被衾盖了,软绵光滑些才好。”
  “是。”
  听完吩咐,几个宫人便匆匆做好。
  “咚……”
  一个手滑,小家伙挣扎着摔倒。
  头重重地砸在榻沿儿上,霎时间起了一个大包。明月唬了一大跳!
  皇后惊呼出声。
  正要哄,他却自己笑嘻嘻地爬起来。
  “母后……抱抱……母后……”
  奶声奶气地叫了两声,他便张开粉嫩肥硕的小手,一股脑儿地,往面前人身上趴去!
  “扑哧……”
  揉着他的小头,皇后既哀怜又心疼。
  “都是奴婢不小心!主子恕罪!”
  明月跪在地上,自责不已。
  “你先起来,这顽皮狗儿闹了一天,吵得不行,岂能全怪你们?”
  正说着,怀中的人又扭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