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锁与钥匙

  变化之术，是老祖压箱底的手段。
  就连追随他千年有余的搬山君都不甚了解，只知道这是仙尊境修士感悟大道所得神通，其未能无尽无绝。
  老祖用被桐棠夫人炼做仙蛊的宝体，承载神魂，又因仙蛊无时无刻不在汲取灵气，导致老祖这修士无法再用仙术对敌。
  但这并没有太多的削弱老祖的战力。
  一年前，开打之前，大伙以为老祖是个纯粹的修士，是个暴力法爷。
  便想尽办法封绝了他的施法能力，结果一开打，才发现，老祖不光是个法爷。
  人家还是个资深大德鲁伊。
  这隐藏一招，差点就在一年前让众武者彻底翻船，好在沈秋也有准备，最后时刻力挽狂澜，才又拖出一年时间。
  面对老祖神乎其神的变化之术，沈秋敢来赴约，自然是也有所准备。
  此时山中，整个碎裂的蓬莱山，都在凶兽饕餮吞天食地的威能中，被不断拉向巨兽之口。
  那些欲逃离的妖物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只能在那狂风怒卷中，不断被吞入永无尽头的胸腹之中。
  饕餮，又名狍鸮，其状凶狠无端，其性贪婪无比，吞噬天地，永无尽头，号曰凶物，乃天地祸端。
  这样的凶兽发威，实在是震动天地，搅得风起云涌，在那阵阵恶风中，随着蓬莱山下灵阵失控，恐怖容量的灵气爆发到空中。
  本就破碎的山体，哪里能承受这种内部爆发的重压，顷刻间就再碎裂，将个方圆百里的群山都裂做漫天浮岛。
  那些灵气升入空中，又被饕餮吞食，吞入灵气越发雄壮，让老祖的威能更甚，以腰腹大口吞食之力，更强三分。
  “唰”
  身影摇曳，融入恶风之中，踩着碎裂于空的石块，如光影飞溅，转瞬便入凶兽身前，手持一物，如使剑一般，向前穿刺。
  老祖不躲不闪。
  他对龙虎宝体很有信心，这武君宝体淬炼至极，寻常刀剑，伤不得其身丝毫，就以沈秋碎灵秘法，虽伤的灵枢，但破不去宝体复原之能。
  就算硬吃一剑，问题也不大。
  战斗至此，沈秋那十方神武的鬼神之力，虽还维持，但已有减弱之态，只需再拖下去，待到鬼神之力消散，褪去神异的沈秋，也不过是老祖手中一盘菜罢了。
  “噗”
  鲜血暴起。
  随着那一物刺入躯体，老祖当觉不妙，立刻就要抽身而退，但下一瞬，他却停住了脚步，不但停下了脚步，还散去凶兽之形，又化作人形站立。
  所有的动乱灾难，都随着饕餮之形散去，而消散下来。
  老祖与沈秋当面而立，沈秋还维持着穿刺的姿态，老祖低下头，便见一物刺入血骨，破开皮肉。
  但却不是刀剑。
  而是玉。
  剑型之玉，不华美，也不贵重，被握在手中，就如一把缩小的匕首，又无锋刃，本就不是武器。
  按道理说，这样的玉做穿刺之态，是根本不可能破去宝体的。
  但偏偏它就是做到了。
  做到了名冠天下的十二宝器，亦做不到的事情。
  老祖能感觉到那坚固之物，横置于心窍血骨之中，他脸上的表情分外怪异，似笑非笑，又带着一股茫然无措的欣喜。
  就好像是有什么好事突然发生一样。
  饱含生命力的鲜血，一滴滴的从老祖心窍伤口滑落，融入那月白长袍上，带起一道刺眼的血痕，但两人却并不关注那伤口。
  老祖打量着沈秋，他说：
  “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
  “知道。”
  沈秋回答说：
  “我把你最想要的东西，亲手送到了你身体里，还解开了桎梏，让它不再独属于我，由你也可以使用这仙缘剑玉了。”
  随着沈秋话音落下，一股奇特的力量，顺延着刺入老祖心窍的剑玉，在他躯体中逸散开来，老祖心念一动，便看到天地转换，眼前光景骤然变化。
  好似改天换地，一副通天武境，在他眼前舒展开来，时间流速在这一瞬骤然变慢，好似十倍时光于他操纵。
  曾独属于沈秋的剑玉异能，如今落入他手中，被他完全掌控。
  老祖的见识，可比沈秋多得多。
  他能透过这些剑玉异能，看到更多更深邃，隐藏于真实之下的东西，这块剑玉外表并不出奇，但它所造之法，却蕴含了梦、时光、魂灵多种道法真髓。
  这些都是大道感悟而结成的术法，即便是在千年前，也是最神秘之物，老祖的变化之术，便是感悟大道得来。
  真论能级，变化之术于眼前这数道感悟相比，已落入下风。
  而如今，这数道求而不得的大道感悟，却落入他手中，只需慢慢揣摩，自己也能一一掌握这些晦涩神力。
  这就相当于，沈秋亲手将一份通往至高的钥匙，塞进了他手里。
  天降大礼，却让老祖心神疑惑。
  这沈秋，莫不是疯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祖一时间陷入迷惑之中，这份天降大礼，似乎有些烫手，让老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接，但现在，沈秋已放开剑玉桎梏，主动放弃了剑玉拥有权。
  且剑玉已刺入老祖躯体血骨，好似与他融为一体，就算老祖想要拒绝，也很难做到。
  “你之前，不是很想要它吗？”
  沈秋见老祖表情疑惑，便甩了甩手，散去躯体之上的鬼神之力，力道散去，让沈秋有种虚弱之感，从体内迸发。
  他强忍着那股不适，对眼前老祖说：
  “这一年里，我感觉到数次剑玉震动，都是有外力试图入侵，想来应是老祖你尝试着掌控这剑玉所为？”
  确实，老祖在这一年里，并没有闲下来。
  他数次前往蓬莱灵阵处，用了种种秘法，试图将剑玉纳入自己控制，但绞尽脑汁用出的每一种秘法，面对剑玉都无功而返。
  此物乃为大能所制，就算是在老祖全盛时，亦不能破解神妙的。
  此时被沈秋一口叫破，老祖也不遮掩，他摸了摸胸口插入的剑玉，试图将它拔出来，但却做不到。
  “你将它视作解脱囚笼的钥匙，认为只要得到它，便能重走通天之路，踏上前往域外之途，你一直很想要它。
  因为它是仙人赐予这个世界的礼物，你想要夺走这份不是给你的礼物。”
  沈秋撇了撇嘴，抬起头，看着天空，说：
  “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觉得这份仙缘就承载于此玉之中，它又有种种威能，用到极处，足以改天换地。
  有它在手，重塑人间轮回，也不是难事。
  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包括它的上一任持有者，张莫邪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直到不久之前，我才突然意识到。
  不是这样的。
  老祖，不是这样的。
  仙人确实留下了一把钥匙，来重塑修行，重开天门，但不是剑玉。
  剑玉是我的摇篮，护我助我。
  但若不能走出摇篮，又怎能成长？
  我，以走到这一步，我已不需要它了。
  你想要，就拿去吧。”
  沈秋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老祖惊愕异常，因为他心口插入的剑玉，这一瞬，竟有碎裂之态。
  “真正的钥匙，不是剑玉。
  真的钥匙”
  方才散去的鬼神之力再起，这一瞬，他不再留力，压动体内灵气，一出手便是舍身决推进到十分。
  “砰”
  鲜血暴起，从宝体每一处毛孔喷出，将沈秋一瞬染成血人，整个身体都在升腾的力量中燃烧，却并没有被用作攻击。
  那股力量推动着沈秋的意识，不断的上升。
  就若在瀑布之下，逆流而上的鲤鱼，一路向上，破开倒流的瀑布流水，银光四溅中，这条凡尘之鱼，一头撞在了那瀑布顶端的无形之墙上。
  “哐”
  巨响之中，沈秋周身再喷出鲜血，狼狈至极，那血光溅在老祖脸颊上，惊醒了他。
  他知道沈秋在做什么。
  这人，在以自己的武道修行做重锤，试图破开那一道锁住这方世界力量上限的墙，他在试图用蛮力击碎那道墙。
  很多人试过，但没有一个人成功过，自末法天劫之后，那道墙就一直
  不。
  不对！
  老祖的眼神在这一瞬变得锐利起来。
  那道锁住世界力量上限的墙，不是在末法天劫之后出现的，天劫之后，修行路已断绝，根本没有什么封堵前路，锁住通天路的墙。
  这道墙，是在二十九年前，世界重塑时才被设下的。
  两者很像。
  但却截然不同。
  前者意味着根本没有一条路可走，而后者意味着，道路还在，只要打破阻路之墙，就能继续向前，自己把这两者搞混了。
  “砰”
  又是意识之中的一次撞击，撞得沈秋全身生疼，就好似宝体要散架一样。
  但他战意熊熊，不理会那些周遭痛苦，第三次卷起所有力道，向上竭力撞去，在这一瞬，他那句未说完的话，终于说出了后半段。
  “真正的钥匙，是我！”
  “剑玉只是助我强大的法门，真正能冲破桎梏的，是我，这道锁住天下未来的锁，早已在等待这一把钥匙。
  就如祂一样，亦在期待我的破茧重生。
  祂想要看到这个。”
  “砰”
  这一次的撞击，鼓足了全力，以意志神魂，带着绝禁之态，狠狠的撞在了那无形之墙上，发出了让老祖心神颤栗的声音。
  那破碎的声音。
  就如玻璃碎裂，纹路横生的声音。
  插在体内的剑玉，这一瞬比那道墙更早碎开，化作碎玉游走，落入老祖体内各处，那股剑玉的威能力量，也失控的爆发开来。
  似梦似幻般，将老祖神魂，不由分说的纳入那幻梦之中。
  而那道墙，在破碎。
  整个天下所有的武者，这一瞬都若有所感，所有人都茫然的抬起头，看向天空，尤其是那些已走到武道尽头，无法再向前踏足一步的高手们。
  蓬莱山里，太岳山上，陶朱山中，湘林村里，他们抬起头，感知着越发狂野的心跳，他们感觉到了，那道阻拦着他们的墙，正在分崩离析。
  一个新世界。
  墙外的新世界，即将展现在他们眼前。
  “那就让祂看到吧。”
  沈秋全身浴血，低声说道：
  “来吧，诸位，助我一臂之力！”
  下一瞬，张莫邪和纯阳子老道以神魂入识海，远隔万里，近在咫尺，却也如沈秋一样，纵身而起，化作鲤鱼一般，摇头摆尾，冲向瀑布尽头。
  阿青与黄无惨也是同样施为。
  数个大宗师在这一瞬化作一体，恍若助拳向上，随着沈秋最后一拳打向那支离破碎的墙壁，三道鱼龙，也在这一瞬合身撞上。
  在他们身后，无数武者的意识汇聚一处，就如千帆竞技，万鱼同行，没有怒吼，没有喊杀，但凡钟情武道，他们便知道，自己现在需要做什么。
  破碎之山中的鬼修们无有实体，感知的自然更加清晰，他们甚至能亲眼所见青天之下，万里无云之中，正有那一道堵住他们去路的墙。
  它已有碎裂之兆。
  这一瞬，不需人提醒，这些鬼修们便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任豪起身化作流光，震散开周遭妖物，在畅快的大笑之中，一个接一个的鬼灵纵身而起，就连张楚，都面无表情，踏足其中。
  这一瞬不再有什么差别，大家都来自于此，大家也都愿归于此处。
  在那如地面升腾的道道流星，连续不断的撞击之下，那道冷酷若天道无情一般的墙壁，瑟瑟发抖着不断落下碎痕。
  直至最后一瞬，千光之中，一双拳头，狠狠的锤在墙心正中。
  “砰”
  碎裂。
  最后的阻碍，碎裂开来，天地之间恍若钟声回荡，引得天地之间，众武者齐齐惊呼，他们感觉到了。
  武道的最后一途，再无阻碍，天崭变通途。
  “啊！”
  蓬莱山中，一向淡定的张莫邪这一会却手足无措，他感觉到了一股如蓬勃新生的力量，在推动着他，往更向上的境界突进。
  不止是他，其他大宗师们也一样，他们早已被堵在那一处，现在前路畅通，天门已开，由不得他们再迟疑，更远大更无垠的天地，正在迎接他们。
  而在老祖与沈秋身侧，在那天际之上，千万碎石之中，一道群星散落的星门，骤然开启，就像是打碎岩石后，露出的一方宝玉。
  更像是个鸡蛋
  只能从内部打破的鸡蛋。
  而这一方星门，所倒映出的，乃是一方无垠群星。
  只要踏过那道门，便能脱离这个世界。
  老祖想也不想的迎头冲去，那是他最渴望之物，现在就近在眼前。
  但刚起步，却被死死拉扯在原地，他回头看去，全身浴血的沈秋，正以左手扣住他的手腕。
  那张满是鲜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
  “你要去哪？”
  “咱们还没打完呢，你，哪里都别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