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惊世俗人(三十八)

  但就在阴影即将接触到他的脑袋的时候，忽然，所有机器人，停止了攻势，全部静默了下去。
  在逐渐暗淡的灯光和逐渐熄灭的机械摩擦声中，史蒂夫切实的听到了，这些无机体发出了如海风呼啸一般的哀鸣。
  越过巨大的防守机器人，实验室的门，在史蒂夫的面前缓缓打开。
  而出现在他眼前的，是赤裸的上半身靠在实验台上，心脏处贴着冒烟的电极片，此时已经停止了呼吸的托尼·斯塔克。
  伴随着灯光重新亮起，史蒂夫的动作开始倒放，他不停的向后退，回到斯塔克大厦的门口，在他进门之前，他抬头向上看。目光穿过斯塔克大厦的玻璃幕墙，进入斯塔克的实验室中。
  实验室里，贾维斯操控着机器人的身体，给自己的手臂换上一个奇怪的电击装置。
  躺在实验台上的斯塔克显得有些沉默，实验室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显得这里不像是一个科学中心，更像是一个布满刑具的囚牢。
  突然之间，实验室当中出现了一个传送门，洛基和斯特兰奇一起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们来的正是时候……”斯塔克开口说道，可是洛基却显得有些震惊，他看向斯塔克问道：“你就非得用自杀的手段去找死亡吗？”
  躺在实验台上的斯塔克点了点头，而且显得理直气壮，丝毫没有要动摇的意思。
  斯塔克转头看向斯特兰奇，斯特兰奇看着洛基说：“你看吧，我都说了，这两天我的嘴皮子都磨破了，就是劝不动他！”
  说完，他有些焦躁的在实验台旁夺步，然后说：“我就说，他和席勒都是疯子，到底有什么事非得自杀不可？！”
  刚刚接到这个消息的洛基，皱着眉看着斯塔克，开始揣摩他的心理，他想的要比斯特兰奇深入的多，因此，也对斯塔克的动机有了一定的理解。
  前几天，斯塔克找到了斯特兰奇，希望斯特兰奇能帮助他完成接下来的计划，可计划的第一步，就让斯特兰奇大跌眼镜，斯塔克想要以自杀的方式去找死亡。
  当然，斯塔克并不是非得使用如此极端的手段去找死亡，或许他升格至宇宙之上，并仔细搜寻，也能够发现死亡的踪迹。
  但一方面是。他必须得当机立断尽快完成这件事，否则，不可能瞒得过史蒂夫或x教授，这群道德底线过高的人绝不会允许他如此冒险，万一死亡女神不允许他回来，损失的可不只是斯塔克集团。
  而速度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死这，从日常与席勒的交流，斯塔克也能了解到，死亡女神也并不是完全公平的，特殊的灵魂会获得特殊的接引和关注，他相信，只要自己死了，一定能见到死亡女神。
  另一方面是，斯塔克和席勒可以说是半斤八两，席勒是因为精神问题，不接受任何不完美，而斯塔克则是因为天生的敏感情绪和责任感，不允许任何朋友替他牺牲。
  而一旦发生了这样的事，愧疚和自责会让他寝食难安，直到必须用自己的受伤和流血去偿还，才能让他感觉到好受一些。
  斯塔克知道，席勒每次去找死亡女神谈条件，都是直接原地自杀，他也非常清楚，哪怕席勒是一个精神病人，面对死亡的痛苦和恐惧并不会少，也就是说，为了拯救他们和整个人类文明，席勒死了很多次。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他不能死一次呢？
  他也是人类的救星，是全世界最天才的天才，为什么别人牺牲的，他就不能牺牲呢？为什么牺牲的是别人，而不是他呢？这就是钢铁侠，他永远都是这么想的，并且也永远为这种思绪感到痛苦。
  帮助席勒进行戒断的这段时间，痛苦的不只有席勒，这群超级英雄们和席勒是互相折磨。
  席勒感觉到难过，而负担着道德和友情双重压力的超级英雄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本来精神就不稳定的斯塔克，焦虑症也更严重了。
  种种原因，促使着斯塔克做出了这样一个极端的决定，并且，斯特兰奇劝了他好几天，道理都说尽了，也没能动摇他的决定，斯塔克这一次非常坚定。
  可这不意味着，在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他会不感觉到恐惧，这不是战场上生死一线、肾上腺素已经飙升到了为求生存感觉不到疼痛的时候，光是听着电击的设备开始运作，斯塔克就已经开始感觉到无比紧张了。
  在阿富汗阴暗逼仄的山洞中，独自操控机械给胸口的反应堆做手术的夜里，安全性还不完善的初代机甲摔到地上的时候，斯塔克从来都是独自咬着牙，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其实既怕黑，也怕疼。
  席勒在演席勒，斯塔克在演钢铁侠，史蒂夫在演美国队长，每个人都能看出彼此的异常，但又都像毫无所觉一样，不戳破对方，也不戳破自己。
  斯塔克叹了口气，看向斯特兰奇和洛基，说：“如果你们把我当朋友，那就应该在这个时候，支持我的决定……”
  斯特兰奇收好手里的绑带，皱着眉说：“我说也说过了，劝也劝过了，这几天里嘴皮子都磨破了，但你就是不听，一定要自杀，我们有什么办法？”
  “我都说了，我不是自杀！”斯塔克又强调了一遍：“我是要去找死亡女神，拿回席勒所付出的代价，这件事总不能不解决吧？”
  斯塔克蜷起腿把手臂搭在膝盖上说：“席勒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换回了霍华德与玛丽亚，我不能简单的对他说，你这么做是不对的，所以马上把交易取消掉。”
  “那对他来说是不公平的！”斯塔克看着斯特兰奇的眼睛说：“我在找席勒治疗的过程当中，表达了太多对于我父母的怀念的情绪，这导致，他认为我尚未能接受父母的死亡，所以才会采取如此极端的手段，付出巨大的代价，去把他们换回来。”
  “所以，现在我不可能找到他，说‘伱是个神经病，我完全没有想这么做，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我没有要你自残来帮助我，所以马上把交易取消掉’！”
  “退一万步说，作为朋友，没有察觉到他有些极端的心理和不正常的精神状态，也是我的问题，我必须得负起责任。”
  斯塔克微微的叹了口气说：“况且，如果我要求席勒去把交易取消掉，那么霍华德和玛利亚可能会再死一次，面对死亡的恐惧，有一次就够了。”
  “那你呢？”斯特兰奇忍不住出声说道：“你说面对死亡的恐惧，有一次就够了，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那次九死一生的阿富汗之旅，还没有让你明白，死亡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吗？”
  这三个人当中最为精通心理学的洛基，抱着胳膊看着斯塔克的眼睛说：“虽然你觉得这是理性的决定，但我要告诉你，你就没发现，你一直有自毁倾向吗？”
  “你总是把世界上所有的责任都归咎于你自己，归咎于你未能发挥出你天才大脑的全部潜力，席勒把自己逼到自残，你也要把自己逼到自杀，你们是半斤八两。”
  斯塔克坐在原地，沉默的低着头，几十秒之后才开口说：“应该说，你、我、史蒂芬和席勒，我们四个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谁也别说谁。”
  “你，洛基·奥丁森，一个不是奥丁森，甚至不是阿萨神族的阿斯嘉德人，非要为阿斯嘉德寻求一条完美的出路，不允许任何损失和牺牲，甚至为了这个目标，随时做好了牺牲你自己的准备。”
  “还有你，史蒂芬·斯特兰奇，永远不允许自己出错，永远不给自己留任何一条退路，拿着时间宝石这样的神器，都不愿意给自己做第二次手术的机会。”
  斯塔克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们都在不断的逼迫自己，绝不接受任何不完美之处，为此所获得的所有痛苦，都是我们活该。”
  屋内的三人沉默了下来，善于诡辩的洛基和总是嘴硬的斯特兰奇，此时也找不出更多的道理来反驳斯塔克了，因为，他们的内心都知道，在光辉联盟乃至于整个超级英雄的圈子里，斯塔克所提到的四个人，是最像的。
  富有智慧、精于计算，有耐心、有恒心，既贪婪，又傲慢，一直在无尽的完美之路上不断追寻，最后一定会走上一条自毁之路。
  斯特兰奇叹了口气，决定谈点现实的问题，于是他开口说：“我得提醒你，死亡的恐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一定会很疼……”
  “哪怕你不懂任何医学知识，只要用脑子想一想，也应该知道，电流击穿心脏导致的停跳，会带来无与伦比的痛苦，你还记得你当初，进行神经介入手术时的疼痛吗？只会比他更甚，更何况，你还有直面死亡！”
  “直面死亡……”斯塔克低声呢喃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开始逐渐发抖，还没等斯特兰奇开口问斯塔克，就咬着牙说：“我感觉有点冷……”
  斯特兰奇刚想开口反驳，这明显不是体温下降带来的颤抖，而是极度紧张和焦虑所带来的肢体抽搐。
  可是斯塔克并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贾维斯，感觉到斯塔克的注视，贾维斯说：“先生，我去帮您拿件衣服。”
  贾维斯转身走后，斯塔克有些无力的躺回了床上，眼眶里开始蓄积泪水，就像是满心痛苦，但又不肯在孩子面前示弱的父亲一样。
  洛基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说道：“托尔常常教育我，要学会接受流血和牺牲。”
  “可是事实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需要勇气的事就是，在达成目标的路上，平静的接受自己所爱的人的牺牲，而在此之后，还要重新鼓起勇气上路。”
  “愧疚是一把好刀，被这把刀刺入心脏，还能接着往前走的人，都是世界上最为无畏的勇士。”
  洛基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说：
  “我所唯一承认的，托尔比我要强的地方，就是他能在身背无数战友的牺牲与死亡后，仍不被愧疚和悲伤打倒，奋勇无畏的向前冲，永远向前冲。”
  洛基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这位似乎永不低头的小王子，他的高傲，让他永远不会在如同托尔一般的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当我们面对诸神黄昏的时候，我无惧与托尔一样，成为第一个牺牲品，可那并不能证明，我比他更有勇气，因为阿斯嘉德人从来都不惧死亡。”
  洛基闭上了眼睛，神情之中，没有以往谈起这个话题时的颓丧，只有平静和悠远。
  如果此时，有阿斯嘉德人在此，他将会惊诧，到底是什么，能让欺诈之神，从他的语气之中，透出如每个阿斯嘉德人一样的忠诚与坚定。
  “阿斯嘉德人，希望他们有一个冲锋在前、勇于牺牲的众神之父。”
  “而我，只尊有勇气最后一个死去的神明，为阿斯嘉德的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