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深蓝
她坐在井边,揽着女孩子的肩膀。但那女孩子好像累极了,虚脱地往后倒,下巴仰起来,脖子的线条绷紧了,脆弱而美丽。
林易时看到那曲线,吞了吞口水,犹豫一下,还是轻轻舔了上去,顺着冰凉细滑的皮肤,她一寸一寸向上吻住了那双苍白的嘴唇。
不到两秒,松开了。她微微皱着眉,坐直了些。
“原来也不过如此……”林易时伸出另一只手,从身边的包中掏出一柄尖刀,“是你本来就很无趣吗?”
她抬起手,雪亮的刀尖便沿着沉默女孩的唇形细细地勾了一圈儿。奇怪的是,并没有血丝溢出来。当那豁口一点点在她唇锋处闭合的时候,林易时带着点儿歉意,笑了。
“不对,无趣也不能怪你,”她摇摇头,“只是出现了更美味的人,对比之下,你就会显得乏味。择优而食,所有人都会这么做吧?我也不过是个人类罢了。”
她用力一揽,女孩子便木偶一样栽了过来,头颅砸在她肩膀上,几点肉屑从眼眶中跌出,散乱的长发间扑出汹涌的血气。
“真的很奇怪。”她拿着尖刀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那头发,“她的嘴唇很干燥,没抹唇膏,起了皮,有点儿扎人,比不上你。她也没有你身上这种香水味儿,反应也是傻乎乎的,可我当时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了。虽然很冒犯,但是你吻起来就像是块橡皮。”
她回忆着,抿了抿嘴唇。舌尖伸出来,舔了舔自己的下唇。像是在回味什么,她好长一段时间不说话,只是眯起了眼睛仿若堕入幻梦,嘴角翘起来,是一副迷离虚幻的奇怪表情。
12月的风在半空空响着,怒号一样的风声鞭笞着乌云,将惨白的圆月遮住。旷野上唯一的光亮徐徐隐去,只在林易时夜一样深黑的眼球表面掠过一道银色的光影。
“……她真的很好。”犹豫着,林易时低声吐出一句话。她的手掌抚上了女孩的后脑,轻轻按摩着那并不会愈合的伤口。她今天早晨对女孩子说起叶浮时,对方一味地只是尖叫,但绝了三天食,声音很小,等喊破了嗓子就开始痛哭,地下室另一边的男人听着听着便拉风箱一样大笑起来。声浪乱七八糟的,扰得她太阳穴都在跳动。于是她随手抄起了锤子,在那圆润的后脑上来了一下,“所以啊,在我介绍叶浮的时候,能不能闭嘴?虽然我听惯了,但你那时的叫声比杀猪都难听。”
“那家伙也说我挑了个不怎么样的目标。竟然被他嘲笑了,真是的,”她扑哧一声笑了,“我也有点儿失望,你真的是那个可以让我立即飞来N城的诱人校花?”
路丽歪着头,身子滑下去,精致的眉下凹下去两团黑色,看起来却正是迸裂到极限的惊讶表情。
“我是一点儿食欲都没有。这也没办法,你虽然长了一副好皮囊,但里面塞的全是杂草。你喜欢衔尾蛇,了解西方传说,看很艰涩的诗集,发表一些末世论,全是因为漫画看多了,觉得‘好像很酷’。怎么说呢,你脑子里是空的……差不多,应该把你归到植物里吧?”
她摆正了路丽,让剖开的腹腔露出来。藏在肠子里的血红色双手上,紧紧地绕着一条银链,它在晦暗的夜色里反射着点点亮光。
林易时叹了口气。戴着衔尾蛇戒指的手拨弄了一下银链下的吊坠。
“但她很喜欢你。她每次翻到那一页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尤其是这里……”手指按了一下路丽的后颈,杀人狂忽然恶趣味地笑起来,“她说美得都有些突兀了,也不反对你很可口。虽然我现在并不这么觉得……但我真想给她尝尝你的肉,然后再喂她一口她的肉,让她自己分出个高低。”
似乎是想象到了什么场景,杀人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的面色逐渐凝重起来,低下头。
“……真是怪了,我不高兴。”
她收回手,路丽失去支撑,软软地瘫倒在井沿上。肠子从肚子里流出来几段,林易时没有一点表情,随手把它们塞了回去,又把那件深蓝色的大衣拢好。肠子隔着橡胶手套,在指间滑动的感觉很糟糕,就算是她也不太喜欢,但若是都流出来就太难看了。
叶浮喜欢的是这个身着蓝色大衣的背影。林易时不想破坏这个美好的画面,本身也对这具肉体兴味阑珊,也就取了肚子上的肉。虽然不是很美味,但聊胜于无。反正……不久就可以捕到那个她最喜欢的猎物了。
林易时低垂着眼睛。
嗡——嗡——
外套的口袋里传出两下振动的声音。林易时脱了手套,掏出手机,看到锁屏界面的“叶浮”二字睁大了眼睛,已经是半夜了啊?手指一动,点开了。那是条只有几个字的短信。
“睡不着……”
几乎就在下一秒,林易时毫无延迟地调出了拨号界面,打了过去,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快。
那边接了起来,是个怯怯的,有点儿低沉的小小声音。
“喂?”叶浮好像很抱歉,“把你吵醒了?对不起……”
林易时勾起了一抹轻笑。“没有,我还没睡。”伸手抚摸路丽的长发。
“都这个时间了哎……小易在干吗?”
林易时犹豫了一下,抬起头望向被重重阴霾掩盖的夜空,回答:“在看月亮,打算画张星空图再睡。你呢?怎么睡不着?”
那边的人吞了吞口水。“我啊……嗯,一直在想昨天的事……”
“什么事?”林易时明知故问。果然把叶浮噎得无话了一会儿。过了十来秒,那边才吞吞吐吐地用细如蚊呐的声音说:“就是,你,你……”
“亲了你一下?”林易时问。她几乎要忍不住笑了,温柔的眼睛弯了起来。电话那头的少女“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林易时已经可以想象到那张通红的小脸了。
“吓到你了吗?”林易时把落到鬓边的头发拂到耳后,“我当时实在是忍不住……你能原谅我吗?能接受吗?”最后的问句柔和得如轻风一般。
“我……”叶浮小声回答,“不是说,让我再考虑一下的吗……”
“我可等不了那么久啊。我也很不安……这两天,一直在想这件事,”林易时声音压了下来,有点儿诱惑人的磁性,“一直在想你,叶浮……”
沉默。
哗啦,那边传来拉窗帘的声音,又有几声刺耳的吱吱声,林易时知道她这是推开了窗玻璃,但并没作声,只想象着一个穿着睡衣的少女呆呆地站在窗边呼吸新鲜空气,嘴角就不知不觉地翘了起来。
“这样好像很不好……”犹豫着,战栗着,那边的叶浮声音发着抖,“我不想你受人非议……”
林易时瞥了一眼身边歪倒的尸体,发现已经有虫子悄悄地爬上了她的脸颊,于是收回了目光。“我不在乎。”
那边又顿了顿。“我……这样的人,你真的会喜欢吗?”少女的声音颤着,满溢着对自己和他人的不信任,可怜极了。
“喜欢得不行……”叹息一般,几乎要把所有温柔都传递给那个惊恐的自卑的少女,林易时回答道。
叶浮吸了一口气。“这,这样啊……”又好像是找不到话说,又好像是不敢把话说出来,尾音拉长成一片小心翼翼。
“那我们还是朋友吗?如果你反感的话……我就再也不会打扰你了,好吗?”林易时打破了沉默。她手一低,拉住了路丽的长发,在手指上一圈圈地缠绕。
“不,不要!”那边急匆匆地,话不成句地喊道,“我,不,不,不反感……”
林易时无声地笑了。
“那我们以后还是朋友……但你明白我的心意,叶浮,我想让你知道,我不会放弃的,会一直努力的……我喜欢你呀。”
“知道了啦……”叶浮撒娇一样小声抱怨,带着浓浓的鼻音。
林易时松开了路丽的长发,手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好啦,那就关上窗户去睡觉好吗?一直开着窗户会着凉的。”
“咦?你怎么知道我开着窗户?”叶浮傻呆呆地问。
“我什么都知道呀……”林易时故弄玄虚地说,跟她道了晚安,按下了挂机。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放松一般往后靠在井沿上,抬起头吐了口气。从口中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结成白雾,升上半空化为一片虚无。
“……尤其是,你也喜欢我这件事。”
深蓝的夜空中,那轮圆月从乌云边缘探出一缕光辉,渐渐阴霾完全散开了。月光洒满了大地,几乎明亮如昼。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吧?
林易时想着,笑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