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世间又要多一个伤心人喽
四处都是现代化楼房,虽然没有阳光,但那无处不在的白炽灯将地府照得亮如白昼,毫无阴森恐怖之感。
鬼门关被建成人间车站一样的安检处,过了安检还真就是一个车站,黄泉路也被修成高速公路。
一切都实现了现代化。
燕赤霞一行离开地狱异世后,便从一处类似地铁通道的阶梯走了上去。
出口处有身着黑色中山装的死神执勤,见到燕赤霞纷纷行礼,看向李飞和那些生灵的目光充满了惊异。
这些奇形怪状的生灵是从哪冒出来的?莫非是地狱异世那些魔头恶魂,终于被地藏代理渡化?
这怎么可能?地藏王千千万万年都没有做到的事,地藏代理何德何能,短短二十几年就做到了?
燕赤霞对一名死神道:“你去通知夏侯统领、庞统领和孟婆,让他们去转轮王的办公室见我。”
“是。”
死神应了一声,径自跑向不远处的一间值班室,那里有通讯器。
李飞饶有兴趣的道:“怎么,夏侯跟庞勇都成了死神统领?”
出口之外是一座广场,广场对面约数百丈外,高楼大厦林立,他们此时便正处于最后面的一栋大厦背面。
燕赤霞一边带着一行人往这栋大厦前方绕去,一边笑道:“是啊!他们寿终正寝,魂归地府时,都被地藏王聘为死神统领。”
“夏侯如今是死神大统领,庞勇是他的副手,庞勇的老婆夏冰则是现任孟婆,负责醧忘台这一块。”
“要论资历,他们可比我老多了,呵呵呵……”
这个世界独特的世界观,使得那些耳熟能详的神祗,都不再是特指某个存在,而是成了一种职称。
这些职位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可以替换的。
如地藏王就是一个职称,代表地府的最高领导,而非指地藏菩萨。
严格来说,这个世界并无地藏菩萨这号人物。
孟婆与十殿阎罗同样如此,无论孟婆还是十殿阎罗,其实都已经轮换几拨了。
唯独地藏王是个例外,他从地府出现起就已经是地藏王,且没打算退休,所以就一直都是那一个。
即便他因故不在地府,也只会有一个地藏代理,而不是另选贤能,继任地藏王的职位。
地藏王没有亲口提出退休,也没人会提另选地藏王这种事。
至于其他阴差,若在某个职位干腻了,也可以申请退休,去酆都鬼城过退休生活。
偶尔还能留下元神,以魂魄转世到人间去玩一世。
寿终之后回到地府,得回元神,依旧是地府鬼仙一枚。
前提你得是修出了阴神的鬼仙,没有阴神自然做不到这一步,转世就是真的转世,从此堕入轮回,再度在六道之中沉浮。
所以没有修出阴神,证得鬼仙的阴差,很少有选择去转世的。
不过若真选择去转世,那也不亏。
在地府当阴差是有功德福报积累的,转世之后会得享福报。
如转世为各种二代,或自身功成名就什么的,且一般可以持续多世。
“只有夏侯和庞勇夫妇俩在地府任职?聂小倩她们没来吗?”
燕赤霞摇摇头,道:“没来,她们早已修成鬼仙,且都是日游境,跟活人也没多大区别。”
“她们还住在郭北县,哦,现在已经是郭北市了,就原先兰若寺那一块,如今那里是一座私人庄园别墅,你有空可以去看看她们。”
李飞欣然道:“我会去看她们的。”
当一行人绕过大厦背面,顿时看清了大厦前方的景象。
这栋大厦外墙上贴着“转轮大厦”几个大字,大厦前方二十丈外,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河中是血黄色的河水。
河上架着一座宽达丈余,长约百丈的石桥。
桥上是排着队缓缓往前走的鬼魂,队伍延伸至远处,不见尽头。
而在桥头,立着一台自动贩售咖啡机一样的机器,下面放着杯子。
机器里自然不会是咖啡,而是忘魂汤,也就是俗称的孟婆汤。
死神会指引着每一个走过奈何桥的鬼魂,接一杯忘魂汤喝下。
多喝少喝无所谓,只要喝了就行,随即走过一台安检机,便会进入转轮大厦。
没有喝下忘魂汤,想要蒙混过关的鬼魂,定会被安检机检测出来,然后死神就会强行给其灌一杯。
燕赤霞给李飞介绍道:“这就是奈何桥和忘川,这里是鬼魂的最后一站,喝过忘魂汤,便会进入转轮大厦,经六道轮回转世而去。”
“能走到这里的鬼魂,都是没什么大罪孽的,一些小罪孽也最多是投入畜生道,罪孽稍重者投入饿鬼道。”
“若身有大罪孽,便得先下地狱去走一遭,赎还了罪孽,方可进入轮回。”
“该下地狱的,基本上在秦广大厦就已经分配好,按罪孽发往不同大厦,打入不同地狱受刑。”
李飞缓缓点着头,他身后那些生灵各有所思,看向远处其他大厦,眼中颇有忧色。
虽说他们得李飞庇护,逃出了修罗城,可以全身而反自己的世界。
但他们死后,依然免不得要到这地府走上一遭,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判个什么下场。
转轮大厦一楼大堂有两条通道,左侧是一个电梯间,有死神值守,寻常鬼魂不可靠近,那些鬼魂都是走右侧那长长的甬道。
那些鬼魂喝过忘魂汤后,本就已是一个空白的灵魂,再无丝毫记忆灵智,自然是任由死神引导,前往六道轮回之处。
燕赤霞带着一行人走进转轮大厦,众人才发现,这大厦从外面看着似乎占地面积不大,但里面却广阔无比,几乎不比外面的广场小。
沿途的死神见到燕赤霞,都会站在原地欠身行礼,等燕赤霞走过之后才会接着去做自己的事。
燕赤霞带着一众生灵走进左侧电梯间,打开了其中一间电梯,进去后发现,这电梯同样是大得夸张,足以站下千人不止。
等到所有生灵进入电梯,燕赤霞在按键处按下了最高的楼层。
这些大厦都是118层,不知道有什么讲究。
在燕赤霞按下按键后,众人并没有上升的感觉,只一瞬,那楼层显示器中的1字就直接跳到了118,然后电梯门就打开了。
电梯外是一条走廊,走廊旁边的墙上只有一扇双开大门,这一整层就是一间房,那是转轮王的办公室。
此时门开着,燕赤霞让众生灵在外稍候,在门上敲了敲,才带着李飞走了进去。
跟前面九位或黑脸黑肤,或青面狰狞的阎王不同,转轮王是个慈眉善目,清须飘飘的老者形象。
他没有穿黑色中山装的制服,而是穿着一身洁白的丝质练功服。
这是转轮王的一点小小嗜好,曾经为人时,他便尤其偏爱白衣白甲。
见到燕赤霞进办公室,他连忙从办公桌后起身迎了上来,抱了抱拳,微笑道:“地藏代理亲自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转轮王很给燕赤霞面子,燕赤霞对这位转轮王也似乎十分尊敬,抱拳还了一礼,道:“转轮王客气了。”
说完身子一侧,对着李飞伸了伸手,笑道:“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李飞,我的结义兄弟。”
“二弟,转轮王的大名想必你也是听过的,便是那‘三箭定天山’‘神勇收辽东’的大唐名将,薛礼薛仁贵是也。”
转轮王目光一闪,惊讶的道:“莫非就是那位失踪了四百多年的剑神?”
燕赤霞微笑颔首道:“正是他,这四百多年他另有机缘,如今已修成天仙,今日突然从地狱异世中冒出来,倒是让我又惊又喜。”
李飞知情识趣的抱拳道:“久仰转轮王大名,幸会。”
转轮王连忙抱拳还礼,道:“不敢当,剑神当年荡平天下妖邪,还众生一个朗朗乾坤,老朽也是敬仰多时,只是不知剑神为何会从地狱异世而出?”
李飞将前因后果一一说明,转轮王听完之后颔首道:“这只是小事,好办。”
“多谢转轮王。”
再对转轮王抱拳一礼,李飞这才招呼那些生灵入内,这办公室极大,百余生灵进来也不嫌拥挤。
转轮王也不废话,返身走向窗边,翻手取出一块印着六道轮回图案的铜盘,向外一抛。
那铜盘飞到窗前,化作一个缓缓旋转的幽绿色漩涡。
转轮王回身对那些生灵道:“尔等且依次上前,报出你们来处的时辰地点。”
众生互相对视一眼,司马官人便第一个走上前,道:“在下先来吧!大宋政和七年八月十八,阳谷县,有劳转轮王。”
转轮王点点头,口中念念有词,抬手对着漩涡打出一道印诀。
做完这件事后,他对司马官人道:“去吧!回去之后,切记不可泄露天机,提起后世之事,搅乱天道运转,否则定会身陷万劫不复之境。”
“因为你是从此世而回,死后依然会回到如今的地府,不会被当时的地府勾去魂魄。”
“所以有什么执念,尽量在生前完成,想要死后在当时的地府见到什么人,那是不可能了。”
司马官人心下一凛,抱拳躬身道:“在下记住了,多谢转轮王。”
“司马……”罗刹女不舍的轻唤一声。
司马官人浑身一震,回身抱了抱她,沉声道:“若有缘,终有再见之日,我死后定会在地府等你。”
罗刹女闭上双目,眼角溢出一串泪珠,两息后轻轻推开他,微笑道:“去吧!不要忘了我。”
司马官人郑重的点点头,道:“我会永远记得你,没等到你,我绝不会饮下忘魂汤。”
说完他再对李飞深深一揖,这才转身走入漩涡之中,消失不见。
罗刹女深吸口气,拭去眼角泪水,对转轮王道:“有劳转轮王,梨俱吠陀时期,楞伽岛。”
转轮王闻言一怔,大惑不解的道:“楞伽岛我知道,如今叫‘斯里兰卡’,可这梨俱吠陀时期是什么时候?可有具体年号日期?”
罗刹女也有些傻眼,他们那个时候还是部落时代,尚无历法与纪年,这可如何是好?
若不能回到原来的时间,那他们拼死从修罗城出来,还有什么意义?
办公室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燕赤霞正准备去让死神查,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慈和的苍老女声:“这梨俱吠陀时期,也就是我华夏的殷商时代。”
众生灵纷纷让开门口,扭头看去,便见两男一女三名老人,自门外走了进来。
其中一名老者黄面无须,满头白发随意披散,腰身挺得笔直,整个人犹如一把利剑,浑身上下散发着无穷锋锐之意。
另一名老者头上挽着发髻,颌下垂着长长的美髯,若非须发皆白,看上去倒是跟关公有的一比。
最后一位是个慈祥和蔼,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的白发老妪。
转轮王对老妪笑道:“孟婆果然博学,老朽正要请教。”
说话的正是那老妪,也就是老年状态的夏冰,现任孟婆。
只听她笑吟吟的道:“我研究过古天竺的文献,梨俱吠陀时期,大约在公元前1800年到公元前1000年之间。”
她看了看罗刹女等人,道:“你们是罗刹一族吧?”
罗刹女忙欠身道:“见过婆婆,我等正是罗刹一族。”
夏冰缓缓颔首,对转轮王道:“那就没错了,雅利安人打败罗刹一族,占据楞伽岛,是在公元前14世纪发生的事。”
“你把他们送到殷商外壬时期的楞伽岛,基本不会有什么大错。”
转轮王了然,微笑颔首道:“多谢孟婆指点。”
说完依旧回身念念有词,打出一道印诀。
夏冰对罗刹女道:“丫头,历史是无法改变的,你们曾经斗不过雅利安人,如今再回去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依然还是斗不过。”
“就算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还不如放下执念,安心在此世安身,何必回去送死?”
罗刹女苦笑道:“婆婆说的,我等又岂会不知,若能放下执念,我们早在修罗城就放下了。”
“只要能回去痛痛快快的一战,哪怕战死,也至少对自己有了一个交代。”
夏冰叹息一声,不再多言,随后走到李飞面前,看着他展颜一笑,道:“李大哥,一别四百年,你是一点都没变啊!”
众人看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叫一个看上去不过及冠之年的青年大哥,目光说不出的古怪。
包括李飞自己也是,他苦笑道:“你这丫头,明明可以用年轻的面孔面对我,却故意保持这副模样,故意的吧!”
“哈哈哈哈……”
一旁的燕赤霞、夏侯剑和庞勇,顿时朗声大笑。
夏冰生前最欣慰之事,便是能与庞勇白头偕老,共赴黄泉。
是以到了地府后,便一直保持着这副模样,没有变化成年轻状态。
而且这副模样,也更符合“孟婆”这个人设。
跟她手下那个汤金宝似的,当孟姑都嫌太年轻了点,哪里有个孟婆的样?
夏侯剑上前两步,双腿一屈,直接跪倒在地,拜道:“弟子拜见师父。”
李飞满脑袋黑线的道:“起来吧!你们这些家伙,一个个故意耍我是吧?”
夏侯剑爬起身,笑呵呵的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弟子哪怕再老,师父始终是师父。”
“只不过这么些年,我们都已经习惯了这副面容,也不思改变。”
李飞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失笑道:“别说,你这副模样,倒还真有点剑圣的味道了。”
夏侯剑矜持一笑,李飞对转轮王道:“那这里就劳烦转轮王了,我们几个几百年不见,也想好好叙叙旧。”
转轮王微笑道:“没问题,这里交给老朽便是。”
李飞对众生灵道:“诸位,有缘再见了。”
说完又专门单独对章鱼道:“如果到千禧年的时候你还活着,不妨去香港一栋叫嘉嘉大厦的地方租间房住,我早晚会去那里。”
章鱼闻言眼中有喜色闪过,无论他此去执念能否达成,能跟在一位天仙身边,那好处可是不小。
他所在的年代是唐朝,距离千禧年不过一千三百多年,如果他不死,定能活到这时候。
当下抱拳道:“在下一定谨记。”
李飞点点头,拍拍他肩膀,随后与燕赤霞几人出门而去。
……
燕赤霞的住所,李飞摆出灵酒灵果,与几位老友饮酒叙旧,欢声笑语不断。
此刻夏侯剑、庞勇、夏冰几人都已经恢复年轻时的容貌,一如当年在兰若寺那般。
不知过了多久,夏侯剑忽然神色一怔,他抬手在身前画了个圆,对着半空一指,一个画面顿时显现而出。
李飞几人也纷纷扭头望去。
画面中是个中年男子,此时他手持三炷清香,口中道:“不肖子孙夏侯宏敬告先祖。”
“人间杭州市境内出现两名大妖,数日前于雷峰塔下展览馆夺走一件珍贵文物。”
“我国安六处派出人手追回,但皆非二妖敌手,我与降魔家族当代传人,并兰若别墅几位前辈联手,依旧大败而回。”
“此二妖非先祖不能收伏,不肖子孙祈请先祖神驾降临,收伏此二妖,以保人间安定。”
夏侯剑惊异的看向庞勇,道:“我两家后人加上小倩他们联手,竟然还大败而回,这世间何时出了这么两个大妖?”
燕赤霞道:“那我们还是赶紧去看看吧!可别让这些后辈出了什么事。”
李飞神色古怪的摆摆手,道:“不必去了,此二妖其中一个,乃是大乘之期,天人之境,便是大哥你亲往,也未必是她们对手。”
几人神色一动,夏侯剑问道:“师父知道这二妖的来历?”
李飞苦笑道:“其中一个,是你未来师娘,而且她们也不是抢夺,而是取回自己的东西,那件文物,本就是她们的随身之物。”
“啊?”
几人愕然,随后目光暴亮,全都来了兴趣。
夏冰兴致勃勃的道:“快说说,究竟怎么回事?嫂夫人怎么会是妖怪?”
李飞道:“你们不知道雷峰塔是什么地方?”
庞勇惊道:“莫非是白娘子和青蛇?白娘子肯定不可能,难道弟妹是青蛇?”
李飞摊手道:“可不就是她吗?”
庞勇哭笑不得的道:“你这家伙,当初行走天下近三十年,人妖鬼三族的绝色美人也见过不少,从未见你对什么人动过心。”
“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了青蛇手中,看来这青蛇,有点东西啊!”
想到小青可以解锁的诸般不可思议的姿势,李飞也不禁脸上一热,岂止是有点东西,那简直是太有东西了。
夏冰打趣道:“原来李大哥喜欢这一口,还真没看出来。”
燕赤霞微皱着眉头道:“小倩那丫头,四百年前就已经对你芳心暗许,只是因为自卑,不敢对你表露爱意。”
“这四百多年,小青和小莲都经历过几段感情,唯独她洁身自好,守身如玉,一直在等你,这下她怕是要……唉。”
其他人的打趣李飞倒无所谓,一笑而过便是。
可听了燕赤霞的话后,他不由满脸懵逼。
“小倩喜欢我?大哥你开玩笑呢吧!”
庞勇正色道:“这还真不是开玩笑,这是她一次喝醉后,亲口所言。”
“也就是你一直音讯全无她才会说出来,否则她恐怕会一直埋在心底。”
夏冰附和道:“这几百年来,她诸事不理,众地不企,只一心修炼,就是想早日修成阳神,重塑肉身。”
“如此距离你就不再那么遥远,可如今……唉,世间又要多一个伤心人喽。”
李飞沉默下来,心底复杂万分,他是真没想到,聂小倩竟会对自己情根深种。
知道了这个消息,他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聂小倩了。
原本他还琢磨着,等回到人间就去帮她们重塑肉身,这下可咋整?
在李飞沉默时,夏侯剑已经以秘法告知后人二妖的身份,同时让他告诉二妖,李飞很快就会去与她们相会,并将她们接到兰若别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