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核平的会议

  纳格法议政厅，塔桑尼斯城，2489年5月16日。
  塔桑尼斯创世家族泰拉家族的大家长、寡头垄断企业泰拉集团说一不二的领袖、这颗星球第七大城市泰拉城的所有者和诺娃·泰拉的父亲康斯坦丁·泰拉正身着装束繁琐的礼服和金红色披风走进被这个时代的人称为“理性大厅”的宏伟圆顶厅室里。
  这座有着白色大理石立柱和大块的正方形青铜色玻璃的恢宏建筑是塔桑尼斯城的骄傲，其罗马神殿一般的圆顶立柱与拱门和壁龛具有一种立体的美感。从各个方向看去，其各个侧面都是向内弯曲的正方形，细微的弧度组成一个渐变的曲面，喻示着广阔无穷的宇宙与人无限延展的思维。
  大约在上个世纪末，民众开始认为纳格法议政厅的建筑师在把召开联邦议会的大厅命名为理性大厅有着一种讽刺的意味，因为有人在他遗留下来的一些笔记中，暗示了其不相信人类是具有理性的观点。后来，更多的人开始相信这是为讽刺联邦议会中那些肠肥脑满、身形臃肿的议员们。
  而尽管纳格法议政厅是塔桑尼斯城的标志性建筑，但许多人在瞻仰其伟大与荣光时往往都会忽视其底层建筑之下有着全泰伦联邦最大的贫民窟。
  凯联之战之后，泰伦联邦强势的霸权统治辐射整个科普卢星区，垄断企业的资本极具膨胀，人民却依旧饥寒交迫。科技大幅地延长了统治者的寿命，而环境恶劣的边缘星区的平均寿命始终未能超过四十五岁。
  理性大厅的座位上正坐在一些与康斯坦丁有着装束的人，他们都是塔桑尼斯议会的议员、创世家族的领导者和负责维护安全的议会干员。
  康斯坦丁和与自己相熟的创世家族领袖打过招呼就与本内特家族的家长埃罗·本内特交谈起来，开始所谈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抱怨生意上的难处或是讨论购买土地的政策。
  在霍特家族的女主人爱娃·霍特走过来以后，他们之间的话题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都知道安德利亚·泰戈尔是为了什么目的催促着她的子嗣和议会的墙头草们召开了这次会议。”爱娃·霍特是个有着黑色披肩直发的优雅女性，她头发的末端被激光切成斜四十五度，水滴状的幽金吊坠在其说话时轻轻摇晃着。
  “安德利亚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彻底的、一劳永逸地解决克哈Ⅳ和他们的同盟星球，而且要干净利落、不论过程、不择手段。最好这个问题已被永久解决的报告在她醒来的下一个早上就由仆人念给她。”
  “这就是安德利亚的行事作风。”本内特以绝对的冷静和毫无感情起伏的话语说：“在一百多年前，她就是用这样的方式解决掉其家族内所有的竞争者，然后用铁血与专制统治泰戈尔家族和塔桑尼斯。”
  “刺杀安格斯的行动失败了。”他似乎清楚更多的内幕：“被称为人类超能者、绝对万无一失的幽灵特工竟然失败了。幽灵项目以后再也别想从我这儿拿走哪怕一个子儿。”
  “我见过那些灵能者，灵能者甚至能够使用意念移动物体，控制其他人的双手，让他们自己捂死自己。我现在怀疑那些都是假的，全都是为了从我这里骗钱。”
  “刺杀行动的失败是促使安德利亚急切地想要召开这个会议的原因。”
  “我的人得到了一些消息。”康斯坦丁泰拉皱着眉说：“安德利亚准备诉诸武力而不是通过和平谈判解决矛盾。”
  “安格斯·蒙斯克在宣布克哈独立以后就派遣大使声称想要与塔桑尼斯议会谈判，只要塔桑尼斯承认克哈的自治领地位并给出自治领自行制定宪法与外交的权利，那么克哈就不会脱离联邦。”
  “老花样了。”埃罗·本内特哼了一声：“安德利亚一定气疯了，据说她下令挖掉那个大使的眼睛，割下了他的耳朵和鼻子。”
  “克哈Ⅳ完了，安格斯是疯子，这没什么关系。问题的关键在于，有几千万人跟着他一起疯了。”
  “还有那个安格斯的儿子奥古斯都，一个小小的陆战队少尉居然也自命为将军。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他在塔桑尼斯的时候居然还想要见我，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他高傲地说。
  “我立刻就打发人叫他滚！一个疯子的儿子，当然也是疯子。即使他穿得再怎么华丽，在我的眼里也不过是街头的流浪汉。”
  “可我认为奥古斯都·蒙斯克是一个相当出色的年轻人，他英俊而有气质，精通艺术和文学。”爱娃·霍特说：“我认为，即使是地球时代的年轻的腓特烈大帝也应该就是他那个模样。”
  “奥古斯都让我印象深刻。”康斯坦丁回想起自己的长女对奥古斯都异乎寻常的钟情，心中生出几分怒火来，也就想不出什么好词来形容他了。
  “不过如此。”
  “等着吧，那个蒙斯克家的小子会遭受到与他父亲一样的命运。克哈的事情绝对不是死上几个人就能解决的了。议会一定会派出军队，那般暴民早晚会被陆战队和陆军的坦克碾碎。”埃罗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因为即使辩赢了对他也没有任何的好处。
  “然后克哈Ⅳ的暴发户和边缘世界的那些泥腿子们就会知道反叛的代价，简直是昏了头，我因克哈叛乱而受到的损失足够我从天空塔上跳下去。”
  “努力工作，按时纳税，尽职尽责，忠于生养他们的联邦真的有那么难吗？人总是在期盼着得到那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我们的祖先在两百多前就定下了制度，划归每个人的权利和义务。”
  “绝对不能对克哈妥协，只要那般暴民尝到一点甜头就会得寸进尺。如果贪婪人们始终得不到满足，时刻想要得到更多，那就永远都不会得到和平。只有遵循这个制度，泰伦联邦才能长治久安。”
  “这是个飞速发展的时代，本内特先生，也许我们应该做出一些改变和让步，毕竟这个时代已经与两百年前迥然不同了。”爱娃·霍特说。
  “我不反对做出一些让步。”康斯坦丁点了点头：“我们完全有能力让平民生活得更好一些，而且，只要我能够建设更多的工厂提高更多的就业岗位，不就有更多的人能够活下来吗？”
  “在慈善事业上，我投的钱不比任何一名巨星少多少。”本内特依旧是一副冰冷的表情：“而霍特和泰拉家呢？”
  “你们要想清楚，我们所有的权利都来自这个古老的制度。”本内特说。
  康斯坦丁不想与本内特再争辩什么，相比于其他的创世家族集团，泰拉集团的薪金福利和休假制度也是最完善最好的，他也更倾向于雇佣更多贫苦的人，为集团的员工提供住房和娱乐设施。
  其实康斯坦丁一点都不喜欢安格斯和他的革命党，同样也不喜欢政治，他更乐于保持中立。
  至于爱娃·霍特，她显然想为平民和克哈说更多的好话，但其实她也明白自己永远都说服不了本内特这个固执己见的男人。
  关于本内特家族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听，在一些不入流的杂志和爱八卦的家庭主妇们之间流传着创世家族们的肮脏交易和丑闻。
  近来埃罗·本内特长子雅科的失踪引来诸多非议，有人声称是他的姐姐莉莉安为了继承家产杀死了自己的弟弟。更多的版本是劫匪在劫持了雅科·本内特索要巨额赎金，但吝啬的埃罗拒绝为自己的儿子支付这笔钱。
  几分钟后，联邦议会的现任议长维斯提恩·麦玛斯特走上演讲台，这位精神健硕的老人有着令人信服的威严和气度，他通过大声说话时，即使在场所有的达官显贵与贵族所持有的资产占全塔桑尼斯的90%，他们仍然是带着尊敬地看向了他。
  “下面宣读的议题，是关于使用启示录级核弹毁灭克哈Ⅳ的提案——这是唯一一个要在今天经表决通过的提案。”受人尊敬的麦玛斯特议长平静地说。
  没有人发出惊呼声，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天呐！”爱娃·霍特掩嘴发出一声惊呼：“安德利亚想要做什么？她必将释放一只毁灭银河的魔鬼。”
  “无论她所要达成的目的是否是站得住脚的，这丧失人性的、惨绝人寰的暴行总有一天会被后来者翻出来，泰戈尔家族，不，联邦议会和所有的创世家族都会背负骂名！”康斯坦丁说。
  “四千多万人啊！”
  “令人惊讶。”本内特皱着眉头，为没有人提前告诉他而恼怒。“失去克哈意味着我们将失去一个主要的商品买入地凯莫瑞安的那些矿业公会足以弥补一切的损失。可是，在如何平均地分配这个问题上就有的头疼了。”本内特皱着眉头，为没有人提前告诉他而恼怒。
  紧接着，在麦玛斯特议长重申这个议题的原则和要求时，白纸黑字印刷出来的提案很快就交到了康斯坦丁等人的手上。
  “克哈Ⅳ及其卫星上的居民已经背弃其祖先与塔桑尼斯的誓约，我们曾经不遗余力地帮助安格斯·蒙斯克的祖先建立了一个能够自给自足的新家园并接纳他们作为十三个主星世界的一员，允许他们用殖民地的土著产品和本地科技的工业产品在全联邦的贸易网中交换贸易以获取发展的必需品。”议长念着他的稿子，时而抬头看看坐在下面的听众们。
  “在克哈Ⅳ撕毁协议背弃了联邦议会，我们最公众的、最基于理性的判决就是永久地毁灭这个公然反叛的星球，永久地根除滋生叛乱的可能！”
  “如果克哈只剩下了反对者和叛徒，那泰伦联邦宁可放弃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发射核弹！让克哈Ⅳ化为一片焦土！”
  康斯坦丁在时因一些可怕的描述而叹息：简而言之，这个议案摒弃了一切通过和平谈判或是武力夺回克哈的可能，也不想再建设一个饱经战火摧残的世界。舰队将携带超过一千枚启示录，在高空轨道上释放核弹，让克哈归于烈焰。
  “这太不人道了。”
  爱娃·霍特愤怒地丢下了这个议案，说：“这个提案是不可能得到通过的，简直丧心病狂，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应该投赞成票！”
  议员们和被邀请的议员们依旧如往常一样看不到什么表情，甚至有人还挂着礼仪性的微笑，他们彼此之间小声地、谨慎地交换着自己对这个议案的看法。这是一个重大的决议，没人马马虎虎地应付了事。
  “我是绝不会同意的。”康斯坦丁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没人认为应该那么做，我们明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陆战队已经打赢了凯莫瑞安人，难道还拿不下一个克哈？”
  在就议案进行表决时，爱娃·霍特还信心满满，但在投票时众人的沉默还是让她意识到了不对劲。
  实际上在议会的表决结果出来前，就连康斯坦丁也相信这个议案绝对不会得到通过。然而，公布的结果很快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同意对否决，多数对极少数，有十几个人投了弃权。
  第一次表决通过，第二次也不出意料，第三次时已经有一半的人准备离场了。
  所有人都知道克哈Ⅳ彻底地完了，但这是绝密的会议。只有克哈被毁灭的消息逐渐在联邦的疆域中扩散时，其他星球上的人才会得知这个消息。
  爱娃·霍特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康斯坦丁只能不停地摇头，而埃罗·本内特则与其他的人一样面无表情。
  创世家族的人已经变得太过冷漠，而议员们只想要稳固他们在泰伦联邦之中的统治。
  “怎么会这样？”爱娃·霍特为同胞们的冷酷而感到难以置信。
  “时间已经决定了。”在埃罗·本内特面无表情地离去时，康斯坦丁倒是很平静：“在六月前与凯莫瑞安联合体的谈判就会结束，接着舰队就会立即前往克哈Ⅳ。”
  因刺杀安格斯的计划失败，核平的决议提早了一年。
  “等待吧，罗宾汉·霍特之女。”康斯坦丁说：“克哈Ⅳ还有时间逃脱厄运。”
  康斯坦丁说完就走出理性大厅回到自己的私人游艇上。当游艇驶离纳法格议政厅时，坐在其宽阔的私人间康斯坦丁从层层包裹的口袋里取出了一粒纽扣。
  这粒纽扣是尤摩杨特工的窃听设备，在康斯坦丁将手指按在上面时，一段录音开始播放出来：
  “发射核弹！让克哈Ⅳ化为一片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