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 疯子
张颖流着虚汗,右手抵在林语的额头上,尽力安抚着他的精神。
她在第三学院任职已有7年之久,算是半个医生,一直负责治疗精神上的创伤或疾病,光是治疗过的大能力者就有十几位,评价很高。
那些病人大多是遭受了精神系的攻击,或是不小心种了科技文明中的神秘陷阱。
治疗他们时,张颖顶多是感到精神疲惫或束手无策,却从未有过此时此刻这样的感觉。
恐惧。
仿佛下一秒她就要被拉入噩梦之中,永远也无法醒来。
张颖又持续了一会,林语仍然脸色苍白,虚汗不断,比一个小时前要虚弱很多。
她叹了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拨通电话,轻声吐出一个字,“爸。”
对方似乎愣了一会,没等他回应,李颖继续说道:“林语,你应该记得他。他的状态不太对,已经陷入噩梦几十个小时了。”
“你最好立刻过来一趟,我怕他挺不了多久了。”
说完,她就直接将电话挂了,推了推方框眼镜,神情颇为复杂,有一种想逃离这里的冲动。
华国探索者联盟中,鲜有人知道【梦魇】的真名是‘李梦来’,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他都是一个常年见首不见尾的存在。
更没几个人知道,他还有一个已经成年的女儿,在探索者学院担任老师。
但如果有人见过这对父女,便会发觉他们有着8分以上的相似,尤其那弯眉和单凤眼,简直是一个模里刻出来的。
柳月府就是恰巧见过这两人的人,也隐隐察觉到两人的关系,虽然她还不知道李梦来就是华国三位虹级能力者之一,但她想来至少也是一位苍级大能力者。
她还没听说过有谁能深入梦境之海到那种地步,恐怕也只有李梦来才能处理当前的状况。
柳月府悄然打量着李颖,从小就精于人情世故的她,敏锐的察觉到李颖的态度有些不对。
对这种私事,她一般都秉持着少说多看的态度。
不过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语,还是有些不放心,特意问了一句,“是李梦来前辈?”
李颖看了她一眼,也没意外,“嗯,他是我父亲,如果他也束手无策的话,其他人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办法。”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着世间最正确的事情,无可置疑。
研究梦境的探索者不多,见李颖如此笃定,柳月府也大致猜出了李梦来的身份,惊讶之余,心总算放下一点。
李颖没有多说自己的家事,重新集中精神,继续安抚起林语,缓解他的压力。
看着胡乱挣扎的林语,她手有些抖,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她的父母成婚很早,20几岁就有了她。
那时李梦来的相貌和现在没什么区别,不修边幅,留着鸟巢般杂乱的头发,喜欢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去开家长会时总是会引来异样的目光。
懂事后的李颖时常会想,自己那温柔漂亮的母亲,怎什么会看上这么一个男人。
李梦来和她母亲都是探索者,结婚时就已经是黄金级,算得上年轻有为,尤其李梦来,更是重点培养的骨干。
那时候,李梦来就对梦境世界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任务之外,大半时间都扎在梦境世界中。
梦境历练的记录几乎都是李梦来创下的,至今没有人超越,早早的他就展开了梦境之海的探索,并被那里深深所吸引。
他说过,那里有无穷无尽的宝藏,隐藏着无数的秘密。
从李颖记事起,李梦来便经常带着她母亲进入梦境遨游,并称这为最浪漫、最新奇的蜜月旅行。
她经常看见父母两人躺在床上,十指向合,面带微笑,一睡就是好几个小时。
尤其是母亲,每次都会化好妆,盘好头发,换上外出穿的漂亮衣服,像是真的要去出门旅行一般。
本来李梦来也想带她进入梦境世界,可碍于她年纪太小,便不得不放弃。
不过后来李颖隐隐察觉到,每次生日,父亲都会送她一个好梦,当作生日礼物。
母亲是如此信任着父亲,家庭是如此的温馨,李颖以为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美好的逝去总是那么突然。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李颖从图书馆回来,父母两人如往常一样躺在床上。
可是他们的状态却有所不同,呼吸非常急促,发丝都被汗水浸湿。
两人的手也不再轻轻相合,而是紧紧捏在一起,捏的手指都发青了。
李颖还小,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不停的摇晃两人,但没有任何作用。
她害怕极了,找到李梦来的手机,一边哭一边打电话,爷爷奶奶,叔叔阿姨,通讯录里的所有人都打了一遍。
很快就有大人赶来,不过他们也无法唤醒两人。
父亲和母亲就像童话里的睡美人一般,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可惜这不是童话,来的大人越来越多,但谁都没有办法,只能维持他们的生命。
十几天后,母亲停止了呼吸,脑死亡,精神溃散。
她发丝凌乱,面色青紫,全身血管都鼓了起来,一点也不美丽,一点也安详,就像一个迎来悲惨结局的恶毒女巫。
李颖就站在床边,她一眼不眨的看着,眼泪流干也没有合过眼睛。旁边的大人想把她拉走,却没有成功。
又过了数天,李梦来神奇的醒了过来,他缓缓张开满是血丝的双眼,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魔鬼。
鲜血从口腔中涌出,他扭过头,看着李颖,嘶哑的说道:“是我害死了她。”
“我不该带她去那里,我以为那是一场美梦。”
李梦来没有一丝眼泪,猩红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感情。
安葬了妻子后,李梦来很少在回家,而是委托亲戚照顾李颖,并按时寄来不菲的生活费。
李颖也没有主动找过李梦来,有时甚至会有意避开,五六年来话不过几句。
在母亲的忌日,李颖偶然遇到了父亲。
那时李梦来已经成为大能力者,时间没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和几年前一样年轻。
李梦来依旧穿着黑色夹克,一头乱发,戴着方框眼睛,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没日没夜的扎在梦境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足够冷静,她质问道:“你害死了妈妈!”
“是我害死了她。”李梦来平静的看着女儿,声音中没有一丝波澜。
“你还没说过对不起。”李颖死死盯着父亲的眼睛,怒火中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李梦来似有一些动摇,他低头沉默了许久,然后再次抬头和李颖对视着。
那是极为真诚的眼神,眼中满是迷茫和挣扎,就像是教堂里忏悔的信徒,“我恐怕还会做一样的选择。”
“疯子!”
从此之后,李颖没在和父亲见过一次面。
林语的呻吟声让她回过神来,看着如此痛苦的林语,她甚至升起一丝好奇。
经过一年多的观察,她发现林语是精神极为坚毅,梦境历练中的表现更是远超同龄人,超过绝大部分历练者。
就连林语都难以挣脱的噩梦,那是什么样的梦境,她不由得升起一丝好奇。
她在心底自嘲道:我和父亲做着同样的事情,我留着疯子的血。
这时,林语突然停止了挣扎,呼吸也平缓了许多。
李颖感到了一丝熟悉的精神波动,她果断断开精神连接,她知道接下来不需要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