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大家都明白了
春风吹落,杏花如雪。
杏子看见大小姐站在杏花树下,拿了一条科里牌手工粗布披肩,走过去给她披上。
张美溪笑:
“不用这么小心,那里有这么娇气。”
天很蓝,太阳明晃晃的。
杏子说:
“大小姐是最好伺候的,只不过今天有风。有个披肩挡风好一些。”
春风是很暖的,杏子的声音有一些发硬。
大小姐本来就瘦,这一个月就更瘦了。
张美溪也就不再拒绝,扶着杏子往房间里走,在落地玻璃窗前,脚步顿了一下,玻璃窗里映着一个十分消瘦的身影。
门外的汽车声响起,是周家的二少爷和三少爷,两人都是穿着长袍马褂,周三少爷亲自提了一个大食盒。
杏子用很欢喜的声音问:
“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周三少爷笑的也很欢喜:
“是地道的山东风味。”
然而大小姐是山东人没错,口味上却没有特别的喜好。
几个人直接进了餐厅,在餐桌上把食盒里杯盘摆放起来。周三少爷直接用袖子在头上摸了一把汗,又用很期待的眼神看张美溪:
“大姐姐,你快来吃,这个是孙督军府上做的。”
孙督军是山东人,去年占了上海之后,南北两个总统都给他封了职位,一个任命是闽浙巡阅使兼浙江军务督理,一个授予恪威上将军勋位。
然而总统们也只是凑趣。主要还是他能打仗,手里有兵,打铁靠自己硬实。
连着闹了一个月的罢工风暴,列强各国转换了策略,扶持国内的势力,让他们直接对立起来。孙督军是直系一派的,直系历来的习惯是亲英美。
东北王的奉天系,到目前来说,还是拿了日本的不少投资。
周公恐惧流言后,王莽谦恭未篡。时局混乱。如乱花眯眼。这只是现在,将来那,他们在史书上的评价也不算差。只不过都不是摘桃的人。
张美溪皱眉:
“这也太麻烦了,为了一点吃的费这么大的心。”
周三少爷连忙哧哧唉唉的解释:
“其实也并不麻烦。正月里孙督军拿冷菜待客。被人私下里笑话。后来他发狠请了十几位名厨。也高兴名厨们接外面的活,给他传个美食家的好名声。”
张美溪坐到桌子边上,只认得两道菜。一样是翠盖燕窝,另一样是肉丝炒白菜。就笑着说:
“我看着是很有胃口,只不过现在是半下午,算中饭还是算晚饭那?”
周三少爷高兴起来:
“算下午茶吧。”
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她。
张美溪只好伸筷子夹了一点白菜吃。
名厨做的白菜,自然也是滋味不凡的。
周二少爷看看菜,又看看张美溪,忽然说出一句狠话来:
“你需yào
看心理医生吗?死了几个人,就戒掉荤腥了?”
张美溪不擅长宅斗,当初在黄四舅舅公馆,丁小姐们冲上来撕扯的时候,她直接动了枪。张美溪也更不擅长政治的斗争,高先生遇刺后,她知dào
接下来会更危险,所以就直接使出了杀手锏,用暴力制裁暴力。日本使馆死了几个人。
死了人之后就饮食清淡了,直到现在被周二少爷当头棒喝。
有的时候自己一个人闷起来,就容易在漩涡里挣扎,怎么也上不了岸,然后遇到一个忽然的契机,就醍醐灌顶了。
张美溪笑:
“多谢你提醒,我只是这些天,心思没有放在吃饭上,以后就不会了。”
看上的人物都是杀人不眨眼,尸山血海,可是轮到自己手上,难免会心里犯怵。这是这样的心理很要不得,等原子弹造出来,到底是扔?还是不扔?
这个决定权在她手上,无论如何也推辞不掉。
张美溪把筷子伸向桌上盘子里的肉丝。
……
杏子拍着手笑,眼睛亮闪闪的:
“好了,好了!不然真的要请医生了。”
张美溪故yì
翻一个白眼儿给杏子:
“我就是那么不好说话的人吗?你们越来越小心翼翼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了,越来越敬畏,不是从山东先生在报纸上封神的时候,而是从他们发xiàn
,这桌前静坐的小少女真的有神一样的能力的时候。
张美溪吃完了这顿中国式下午茶。大家移到客厅里喝茶。
周二少爷和她商量:
“高先生又闹了,要出院了!”
张美溪笑:
“医院里多安全啊,他不怕死呀!”
周二少爷拉着长调背诵诗歌:
“人生自古谁无死……”
念完了一句,看见在坐的人都呆呆的,不禁有点感慨人生寂寞如雪,直接的说:
“现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闹了一个多月的罢工,世道又变了,大小姐一个月的素也不是白吃的,日本人也不都是傻子,他们知dào
什么意思的。”
他们知dào
是什么意思的。
你来,我往。你刀枪,我剑戟。,你鲜血,我骨肉。用温柔挽回温柔,用暴力制裁暴力。貌似开始的争端,是平安药厂挑衅起来的。为什么就不卖给人家药?然而有因必有果。这些年,对日本有敌意的中国人也越来越多,真实的原因,自然是日本对华的政策越来越过分。
……
石榴园日本会所,女侍者们都背了黑色的小褥子,身上也穿了黑色的和服,脖颈之间,隐约露出白色的衬衣。
一片黑色,这是日本的丧礼颜色。
三间纸糊推拉门的正房里,堆叠这纸扎的荷花,密密麻麻,荷花是丧礼的用花。一只两侧翘起的供桌上,摆放着荷花灯,灯的中央,是几个木头的牌位。
宫崎老板跪坐在灵台前,眼睛是血红的。一个女侍者推开了推拉门,跪行道他身侧,低声的请示:
“现在中国的罢工已经结束了,好多家贵客,希望能在石榴园办宴会,我们这里的丧礼,已经连着一个月了。要怎么回复?”
宫崎老板把手抬起来,轻轻的挥了挥手,示意女侍者出去。
平安药厂在明,宫崎老板在暗处。
当时宫崎老板决定杀几个平安的高层的时候,他曾经恶狠狠的说过,他们明白的!
如今周二少爷决定让高先生出院了,也直接的说,他们明白的。
聪明人之间,跨越了文化和国界的,没有语言的沟通,居然都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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