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往事如殇
“菱儿,你终于来了。”玄衣男子起身,过去抓住她的手,亲密已极。
唐菱朝对方展颜轻笑,并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那光景,简直就像一个妻子迎接自己远游归来的丈夫。
眼波微转,正对上小姑娘一双吃惊的眸子。
扣扣根本就是愣住了!
她想过师叔会来,司马冷风会来,甚至是宋扬会来,偏偏没有想到自己的娘会来。
为什么?
为什么该来的没有来,不该来的却突然出现?
而且……娘看上去还跟那男人十分熟悉,这一点,单从他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便能瞧出几分端倪。
“娘!你……怎么会……”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脑袋却仍旧乱哄哄的一团。
唐菱笑着在她身边坐下,一桌子的酒菜顿时映入眼帘,不免向玄衣男子嗔怪道:“寰音,怎么不给扣扣吃些东西?”
玄衣男子略带苦笑:“她自己说不要吃的!”
“我没说!”小姑娘马上抗议:“是你故yì
不给我吃!”她委委屈屈的向唐菱撒娇:“娘,你是不是认得这坏蛋?是不是来救扣扣的?娘,快帮我解穴,我要回去!”
“扣扣……”唐菱似乎什么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是轻抚着她的面庞,指尖温柔,声音更加温柔:“你长大了,有些事,是时候该告sù
你……”
“嗯?”小姑娘呆呆的。
“娘没有失忆。”
“哦……啊?”随口应声完,才发xiàn
不对,随即一怔。
“……哎,有些事,娘也是不没有办法的,所以……你不要恨娘好不好?”
“娘,你到底在说什么?”她完全听不懂嘛。
唐菱的笑容很恬静,美丽一如画中仙子,明亮的眸子确泛着迟疑与无奈。
“扣扣,你是不是一直很奇怪,当初娘为什么会离开你?”
“嗯……”一听说起那段往事,扣扣的眼神略略一黯,偏头瞧瞧玄衣男子,再望着唐菱,问道:“娘,是不是跟这个人有关?”
从小就听说,娘是跟另一个男人走了,难道……就是他?
唐菱没有说话,点点头。
“娘是不是……不喜欢爹爹?”在她的记忆中,就算是娘在的时候,爹爹也从没有给过好脸色。
“是。”
“那……娘是不是也不喜欢扣扣?”小姑娘咬着唇,不让自己流露出一点不安的情绪。
唐菱侧过面庞,没有直接回答:“扣扣,这些事,让娘慢慢告sù
你,好不好?”
她虽没有回答,但那勉强的语气,却叫扣扣心中生生一疼,隐隐约约的,也察觉到些什么。
有些事,她反应迟钝,有些事,偏又十分敏感。
“娘,你能不能先告sù
我,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唐菱似是不知dào
该如何解释,那玄衣男子便替她说道:“你娘……是我的妻子!”
“放屁!”闻言,小姑娘立即瞪大眼眸,朝他恶狠狠的喊道:“我娘是我爹的妻子,才不会是你的,放屁放屁放屁!”
“是真的……”唐菱轻轻叹息:“扣扣,我嫁给你爹,是万不得已……”
“娘……你胡说什么?”没想到唐菱居然会帮着玄衣男子说话,扣扣有点慌乱起来。
“扣扣,有没有听说过唐门?”唐菱突然问了她一个完全没有关系的问题。
小姑娘莫名的点点脑袋。
“其实,现在的唐门门主唐惊天,便是你亲外公……”
“啊?”扣扣惊讶极了,这些事情,以前她不是没有问过,但却从来没有人肯告sù
她,就连唐嫣然,每次一听她问及自己娘亲的事情,也是嘻嘻哈哈的撇开话题,绕着绕着,就把她给绕糊涂了。
耳畔唐菱又在接着说:“在娘很小的时候,你外公就与雪山派前任掌门订下婚约,待娘满了十六岁,便要嫁给他的大弟子,也就是你爹云从……娘当时年幼,什么都不懂,自然不晓得反对,一直到十四岁那年……娘贪玩,偷偷溜出唐门玩耍,回家时下起了雨,在一户人家大门前躲雨,哪知那户人家的门里,突然被抛出一个男孩,男孩遍体鳞伤,被打的几乎奄奄一息,娘见他可怜,一时不忍心就带回了唐门……”
“你外公心地极好,不仅用唐门最名贵的伤药替他疗伤,见他无家可归,还收留下他。只是那男孩很少说话,无论别人怎么问,他始终一言不发,脾气古怪之极,门中许多人都不喜欢他。只是他聪明绝顶,娘这一辈子也算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比他更加聪明的人!唐门有一种十分难练的暗器手法,普通人学,只怕十年也未必能够领会其中的窍门,娘自诩聪明,也练了足足大半年才算有所小成。有一次,娘见那男孩一个人无聊,便偷偷传了他一些心法口诀,哪知不到十天,他竟使的有模有样!”
“你外公惜才,这男孩虽性情怪僻,却非心术不正之人,一日兴起,便正式收他为义子,从此后,那男孩就跟娘一同练功,说来也怪,他虽不喜欢跟别人说话,可是与你娘我,却十分投缘,有事没事,总喜欢跟着我,缠着我,就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娘自然也十分喜欢他,就把他当作亲弟弟对待……”
扣扣听她絮絮叨叨说了这些,不觉得心中奇怪,趁着间隙插嘴问道:“娘,你说这些做什么?这个男孩又是谁?”
“扣扣,听娘说下去……”唐菱示意她不要多问,自顾自道:“直到有一天,娘与那男孩上街玩耍,忽然有个少年冲了过来……那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很是俊美……”讲到这儿,她的面庞微微一红,若有若无的扫了眼玄衣男子:“少年一过来就要拉着那男孩走,男孩不肯,两人当街吵了起来,娘见这少年凶巴巴的,便帮着男孩,将他臭骂一顿!少年也不生气,看了我半天,忽然说,姑娘,你知dào
他是谁?我摇摇头,他又接着说,他是我弟弟。我听完一愣,人家是亲兄弟,就算吵架,娘也不好说些什么……后来那少年走了,走的时候叫我好好照顾他弟弟,过几天还会再来……”
“那男孩虽处处都依着我,却很少说起自己的身世,当晚娘硬是逼了他半天,他才勉强说了一些……原来,他本姓林,爹爹叫林愿,本来也是江湖中人,因为仇人太多,于是隐姓埋名,开了一家小小的豆腐店,只是人一旦入了江湖,想要抽身,却是万难,仇家终究还是找上门,不仅杀了他老婆,废了他一条胳膊,更是连他唯一的儿子也身中一种奇怪的剧毒,这毒发作起来,有锥心之痛,一时片刻死不了,会反反复复折磨那中毒之人,一直到他身体虚弱,咳血而亡!”
“林愿心疼儿子,早年在江湖中也曾结识过一位姓古的神医,就抱着儿子去求那神医帮忙。古神医替他儿子扎针续命,随后取出一颗药丸,告sù
他,此毒虽有解药,但缺少一味药引……”
“药引?”小姑娘皱皱眉头,表示不解。
唐菱说道:“药引就是……一碗至亲之人的心头热血!”
扣扣立时“啊”了一声:“这算什么解药?用人的心头热血做药引,那……那……被用来做药引的人,不是会死?”
“是会死,可林愿为了救儿子,一点也不在乎……他本想用自己的血,哪知那神医却拦着他,说是他的心头血没用,除非……他还有一个不足月的儿子,将解药喂那小孩吃下,让解药在小孩体内养足十六年……十六年后,这小孩的心头血,才是真zhèng
的解药……”
“太残忍了!”小姑娘忍不住抢嘴:“拿一个人的命去又换另一个人的命,这算什么救命?”
她的话才出口,唐菱与那玄衣男子的身体都明显一震,唐菱强笑道:“林愿为救儿子,哪会想这么多,从神医那儿离开后,他去了江南,花银子买下一个年轻的青楼女子,并与那女子在一起几个月,直到那女子怀孕,为他生下一个小儿子……小儿子是青楼女子所生,何况本就是为救大儿子才有的,林愿对他毫无父爱可言,自他出生以来,动辄打骂,从未给过什么好脸色,经常被打的晕厥过去,小儿子心中怨愤,时日久了,更对这个爹爹恨之入骨,只是他一直不明白,为何亲生爹爹要这般讨厌自己……”
“事情的原委是他偷听爹爹与大哥谈话才知晓的,他大哥素来喜爱这个弟弟,情愿自己死,也不想喝他的心头血,就与林愿吵了一架,正好被小儿子听见,小儿子知dào
一切后,明白自己不过是他爹为了救大哥,而生出来的利用工具,伤心欲绝!那晚他从家中跑了出来,此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他四处乞讨,走着走着,一路入了蜀中,那次他潜入一户人家偷东西失手,被主人发xiàn
一顿毒打丢了出来……”
扣扣眨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娘,你救回来的男孩子就是那小儿子,对不对?”
“不错,他自小吃尽苦头,性情自然与旁人不同,若非我将他带回唐门,他感激于我,也决计不会跟我说这么多话……”唐菱说完,停了好久,才去问小姑娘:“扣扣,你可知这男孩与那少年是谁?”
扣扣眸子一闪,奇怪道:“娘,这两人我又不认识,怎么知dào?”
唐菱指着那玄衣男子,道:“那个少年,就是他,至于那男孩……”
玄衣男子坐定,与唐菱对视一眼,唐菱点点头,他便在脸上一抹,一张精巧轻薄的人皮面具落在手上。
小姑娘只望了一眼,若不是被点了穴,只怕此刻一定会惊诧的大跳起来,她虽然没有跳,声音却大的吓人,带着无比的讶异:“三师叔!”
玄衣男子淡淡笑道:“我不是你三师叔。”
“你……”扣扣对着一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面庞,根本已说不出话来,眼睛一眯,仔细打量。
这人与唐嫣然长得真的极像,有一刹那间,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师叔明明正在后头赶来,岂会变成这个虏劫自己的人?
玄衣男子浅浅一笑,她才从这笑容中找到一点点的区别。
唐嫣然爱笑,笑起来妖娆妩媚,简直比女人还要美艳,而眼前的玄衣男子,笑容清爽,没有一丝女子的娇媚之态。
无论他笑还是皱眉,眉间都会形成一个明显的“川”字,似是心中为什么事所迫,比起唐嫣然,多了一种愁苦之相。
除此以外,两人简直可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好kàn
的完全不像俗世之人。
“扣扣,现在你该知dào
,那男孩是谁了吧?”
“我……”小姑娘将那名字在喉间转了几转,终于还是吐出:“是……师叔?”
唐菱颌首,漂亮的下巴勾画出一道晶莹的弧线:“不错,就是你三师叔。”
“遇到那少年后几日,他又找来,他自觉亏欠这个弟弟,对林愿的做法也实在不敢苟同,便干脆离开江南,在蜀中住下,那段时间,我、你三师叔,还有……寰音,我们三人常常在一起练功玩耍,说不出的开心……寰音他……长我两岁,聪明温柔,样样都懂,对我也分外体贴,时日再久些,我便与他……互相爱慕……”
说到这儿,唐菱脸一红,竟现出几分小女儿家的羞态,端的是娇艳,惹人怜爱。
“只是我虽与寰音互有好感,无奈身上还有婚约,我几次求爹爹毁约,你外公重信守诺,自然不答yīng
,我只能瞒着他,偷偷与寰音往来……到我十六岁那年,婚期将至,你外公无论如何都要我嫁给云从,正巧那年你外婆去世,我便借口要留在家中戴孝,才勉强将婚期延后一年。给你外婆守头七的那夜,我伤心之极,哭得死去活来,你三师叔带着寰音来找我,我在他怀中哭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的有些犯困,嫣然便说替我守夜,让寰音同我出去散心。我们来到唐门后山的林中,林子里月色很美,寰音又说了好多好多从没有对我讲过的甜言蜜语……”她抬头,朝那玄衣男子甜甜一笑,面上的娇羞更深了几分:“当晚,我便与寰音……有了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