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回
“维克斯式马克I型重机枪、李?恩菲尔德短步枪……”亦笙从手上薄薄一页印着英文的纸张中抬起眼睛,带了点儿困惑的神色,“都是英国制的呀,可是,最好的武器装备不是应该是德国的吗?”
陆风扬一口咖啡呛在喉中,一面咳,一面如同见鬼一样的看着亦笙,满脸的不可思议。
而薄聿铮虽然面上神色未变,眼眸却微微转深。
面前的这个女孩,只是随便看了几眼,便准确无误的译出了那些枪支的名字,而随后的话更是语出惊人,这些军工见识,就连维麟都未必会知dào
,以她的家庭背景成长环境,又怎么可能会去接触了解这些?
他承认他是惊讶的,然而惊讶之外,还有警觉,自然而然近乎本能一般迅速窜起。
亦笙却并不知dào
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她只是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看陆风扬,又去看薄聿铮,“我说错什么了吗?”
薄聿铮看着她,不动声色的开口:“理论上说是这样,但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英国制的装备也有性能强过德国的,就像你刚才说的维克斯式马克I型重机枪,它可以快速更换枪管,并且保持数小时连续射击,这样强dà
的火力即便在德制装备中也不多见。”
亦笙笑了起来,“这我就不懂了,这些武器呀装备什么的,我也只是外行。”
陆风扬笑了起来,一双风眸暗藏锐利,面上却是不甚在意的玩笑姿态,“盛小姐也未免太过谦了吧,你那外行的几句,真是叫我不得不刮目相看啊。不过我很好奇,你一个女孩子,家里又是老老实实经商的,怎么会知dào
这些的?”
亦笙也没多想,笑道:“我在法国的时候,认识一帮朋友,很是崇尚马克思主义暴力革mìng
学说那一套,耳濡目染,我也就知dào
一点儿皮毛了。”
她想起了宋婉华,为了她的爱情,为了能多帮牟允恩一些,完完全全把自己变成了一块海绵,贪婪地汲取着外界一切有用或者仅仅是或许有用的东西,她想起了她捧来一摞又一摞厚厚的资料和书籍,要自己帮着整理和翻译,不知dào
现在远在法国的他们,过得还好不好。
她略微有些出神,于是便没有注意到对面两个男人不动声色打量的目光。
她的语气坦然,笑容轻快,如若不是情形本就如此,便是她太会做戏。
而此刻的薄聿铮和陆风扬虽未交换意见,却已经相信了她。
这个女孩子的一双眼睛,明亮又干净,没有丝毫的虚伪复杂隐在其中,一不小心,倒照见了自己的黑暗。
亦笙抬起头来,便看见两人若有所思的视线,心内一怔,旋即明白了过来。
其实,从她踏进礼查饭店大门的那一刻起,空空荡荡的咖啡座,还有周围看似无意却暗中禁戒着的各色人等……她不是没有看在眼里,却是处之泰然。
在她看来,薄聿铮是何许人,这位陆爷只怕也不是简单角色,刚刚经lì
了昨晚的事,自然在安全方面是不容再有任何疏忽的,既不是单独针对她,况且她在其中又不会有任何危险,所以她安之若素,只作一切如常。
而现在,即便一念澄明,她也只是付诸一笑,并不太在意。
若是轻易信人,没有丝毫警觉,只怕眼前的这两位死了几百次都还不够,自己与他们严格说来并不相熟,一时不注意说出来的那些话也的确足以引人遐想,他们会起疑也是人之常情。
她的心性本就不若一般女子拘泥小气,所以明白过来以后却也很快体谅,又不愿再继xù
打哑谜下去,于是便慧黠一笑,“怎么样,我的考试算合格了吗?是继xù
留下呢,还是要被退学?虽然理查饭店的咖啡不错,但我想还是留到没事的时候再来消磨时间比较好。”
陆风扬闻言,抚掌笑道,“有趣,有趣,是不是所有出过洋的小姐都像盛小姐一般有趣?”
亦笙微笑,“陆先生过奖了,我刚从法国回来,也不知dào
是不是如今上海的男士都像陆先生一般避重就轻,不肯给个直截了当的答案?”
“有吗?”陆风扬故作诧异,风眸当中却是笑意更深,隔了桌子伸手握住亦笙放在桌上的玉白小手,她吓了一跳,连忙抽手,他却握得牢牢的,坏心眼的送到唇边吻了一吻才松开她,笑道,“即便果真如此,那也是因为他们不愿意与这位美丽的小姐之间,什么都不发生,就匆匆结束了见面。”
他的手劲方略一放松,亦笙便马上缩回了自己的手,即便所受的教育开明,也明白这不过是西洋人最常见的吻手礼,但她毕竟还是在旧式家庭长大,即便进了墨梯,那也是校规极严,从未与男子交往过甚,她从小到大接触过的男人,除了父兄,严格说来便只有纪桓,而纪桓自是不同的。
此刻,被这样一个可以算得上陌生人的风月老手当众调情,即便她也明白他或许是故yì
想看她发窘,然而一张脸蛋还是不受控zhì
的涨红了,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人笑话了,一张小脸板得死死的,“我是来说正事的,你若是再这么讨厌,我可要走了。”
陆风扬看着先前还伶牙俐齿的女孩子,此刻现出了小女儿态这么不经逗,心下暗笑。
对嘛,这才是你这个年龄的小姑娘该有的样子,他一面想着,一面又忍不住还要出口逗她,却听得身旁的薄聿铮淡带警告的声音——“风扬。”
他于是只好在喉咙里闷笑了几声,冲着亦笙无奈的一摊手,闭紧了嘴巴。
亦笙转开眼睛不去理会陆风扬,一张小脸还是绷得紧紧的,这样孩子气的神情落进薄聿铮眼中,不觉也有些莞尔,开口道:“盛小姐,风扬喜欢开玩笑,他没有恶意的。”
亦笙闻言,脸面上也有些绷不住,觉得自己刚才实在是太丢人了,明明是那个陆风扬坏心眼,现在倒显得自己像个小孩子在两个大人面前无理取闹一样,她一面暗恼自己,一面飞快的将话题带开,问道:“那翻译的事,还要不要还继xù
呢?”
薄聿铮看着她,不答反问:“盛小姐愿意继xù
吗?”
亦笙嫣然一笑,“不然我来这里做什么?”
陆风扬吹了声口哨,“答得倒是满利索的,不过小丫头,你确定清楚你自个儿明天要翻译的东西了吗?到时候可不是纸上谈兵的。”
亦笙白了他一眼,“你不如直接问我知不知dào
你们要干什么,又愿不愿意干好了,兜那么大的圈子累不累呢?”
“那你的答案呢?”陆风扬笑问,到了此刻,他还真的有点儿喜欢眼前这个小姑娘了。
薄聿铮没有说话,也静静的等着她的答案。
亦笙笑着扬了扬那张印着英文的纸,“我又不傻,要是有顾忌,看见这张纸的时候我就走了,还用等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