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十四章 山雨欲来 4
“诡异?”另一位文人家臣立在木架旁,迎着窗外透射进来的阳光将些旧书上的灰尘抖掉,光束中满是浮在空中的微粒,“这怎么讲?”
“不同纪年的相同年份的同一场战争,南原、易禹、渊——有时这三方的史料所载前后出入太大,若说战争起因有些微的不同,倒还说得过去,为何战事经过,乃至于双方兵力等等全都不一样——越是近几年的史料典籍,越是如此。”
“其实我也看到了。”文人家臣逆着光翻看一本纸页泛黄的《列王志》,“史书无非是后人记下的先辈的一些事理罢了,各方立场不同角度各异,有时当朝还可能要施压:太史公就因为撰史被朝廷断了命根子,故而有意无意地侵伤学问是常有的事,只是我没想到,如今竟然到了这步田地。”
“请问,”洛仁皱起眉头,“何谓‘侵伤学问’?”
“这怎么说呢。”文人回身坐了下来,“譬如有一人少时家贫,与其母相依为命。适逢饥年,有一世家豪族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然而两人赶至此处时,粮仓已空,少年的母亲只得将仅剩的吃食留给儿子,自己却因此而饿亡。后来少年发奋读书考取功名,做了当时宫中的史官,编撰史书时,恰好遇到当年豪族赈灾一事,我且问你,此人会如何下笔?”
“这个,若是常人多半会鞭挞一番吧。”洛仁咬了咬嘴唇,“可是,却也不该如此。”
“确实不该。古人曾讲:‘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若从寻常个人来看,鞭挞责辱,人之常情;可若从世间不朽之立言来看,世家豪族,其过不能抹,其功亦不可杀,若以个人心意扭曲歪解,则立言便被世俗所侵伤——此一事于其所著史料中,便成了沾染了个人心志的谎言,后世之人难知,谎言可能就被当做事实一直流传,而原因却是他母亲没吃上那世家豪族的饭。”文人家臣一声长叹,“一人如此倒还罢了,倘若千人万人如此,则人之世界,还有何真相可言?”
“那这么多年积累的史料里,究竟能信几成呢?”
“真与假现今无可得知,不过好在古人和我们一样,有脑子,懂思考,会趋利避害,在我来看,所记载之事越是合理,可能就越接近真实。”
“嗯,有理。”洛仁点头,随即挠了挠头发,“再过几天,此事就要了结了,我最后才知道统计战事的用意。”他将一张边防的舆图铺在书案上,“先不论如何引战,你觉得,最先会是在哪里?”
“河湟一带最有可能。”文人紧盯着两国边界的各地,眉头紧锁,“青武吐蕃的地盘,异族人,最易生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