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十三章 折花人面 6
麦田地头传来三下羽箭的破风声,三个压着男人双腿的蒙面人被利箭贯穿的脑袋上绽出鲜红的血花。手执长弓的少年一边疾驰着奔近,一边在系结于腰畔的箭囊里抽出羽箭满挽而出,锐利的箭镞在转瞬之间钉进七八个人的身体里。少年的胸中热血翻涌,腥甜的气息冲撞着头骨而后弥散于鼻间,他杀人了,数条人命被他手里射出的羽箭带走,取人性命便是这样的一番滋味么?他看着洛瑾深从死人堆里爬出,持弓的右手霎时脱力,不住地颤抖起来。
“快滚!”男人看着前方剩下的蒙面人厉声喊道,“还想拼命么?!”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被羽箭透穿的尸体,回身望向身后的少年,惘然沉默了半晌,口中忽然一声长叹:“仲儿,漫漫长路,恐怕以后,也要有人找你讨命了。”
“这些都是渊人么?”少年面色苍白,强定心神,仿佛不敢相信地上的人为自己所杀,“为何这么多人一起来寻仇?”
“我也不知。”洛瑾深擦着匕首上的鲜血,“早说了这不是个该久留的地方。”
少年长舒了一口气,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箭支,远处的麦苗间,丝缕的金光忽然在眼中掠过——“还有人!”
话音未落,一支细小的黑色弩箭由远方朝向亚仲疾搠而来。猝起不意,立在一旁的男人急忙伸手去抓,箭头透过缠绕着的黑色丝绵划开洛瑾深手心里的皮肉,不住滴淌的鲜血夹杂着黯淡的青黑色:“草乌之毒!”男人说着解下袖口处缠束的布带,死死地系结住右手手腕,同时抽出匕首割开伤口,将染毒的血液挤离手掌。
便在此时,远处半人高的麦苗中,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断喝。
“找到你了!”身躯修长的年轻人倏地在田中起身,手上直刃的飞刀向左前方用力掷去,一道银色的流光闪过,金属撞击的声音仿佛掀起了一圈金色的麦浪。
浪花中心,黑袍金面人在摇曳的麦穗间显现出身形,已然扎了一只飞刀的右臂流血不止。暴露的人举起一把硬木连发强弩,几支缠着喂毒丝绵的黑铁箭矢射向远处的年轻人。
来人矮身躲过,又一把直刃飞刀脱手,连弩落地,刀尖陷入金面人左手掌心,“别走!”他用双臂划开浓密的麦苗,高呼着向前方追去。
“还不现身!”奔逃的黑袍人影突然在田畔止步,嘶哑的声音由面具下传来。话音未落,一把厚重硕大的砍刀于半空中朝向追来之人的头顶飞去,电光火石之间,年轻人猛地止步后仰,刀锋擦着双腿膝盖处的衣料砸入地面,刀柄末端圆环处连结的铁链发出链节拉伸的紧绷声响,地上的重刀由黑铁长链扯拽起来,回到远处一名身披甲胄的男人手中。
仰面倒地的少年惊出一身冷汗,急忙起身。披甲之人面色沉静,微微透出些失手后的惘然神情,不一时只见近百名腰悬弯刀、红甲束身的武士,由远方疾奔而来。
“刀客团来迟,我主欲何为?”身佩链刀的红甲武士以掌抚胸,脖颈处的人面烫痕若隐若现。此刻武士团已行至金面人身前,刀客们行列齐整,面露悍勇之色,气度与先前的蒙面人大不相同,“奔狼之血重新临世,我等皆唯您马首是瞻。”
“来得正好,那边那两个,知道秘密的异族人,必须去死。”金面缺了半根指头的右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还有,那个人要杀我!他的命,也一并取了吧!”
“如此么?这有何难,请您等上一时半刻便好。”红甲武士语气平静,取人性命的事在他嘴里宛若谈论吃饭睡觉一般寻常。“都听到了?”武士首领回头朝身后的刀客缓缓说道,“取命。”他右臂一挥,近百名武士手执弯刀鱼贯而出,将麦田中正欲奔逃的三人团团围住。
“握不了刀了。”洛瑾深望向前方不断逼近的武士团,低头看着青红肿胀的手掌,“这老小子戴了个金脸儿搬兵去了啊,老狗日的怎么没生疫病死了去!”
红色的圆形人墙阵列趟过黄色的麦海极快地合拢,几支羽箭挣扎着划过天际,立在金面人身旁的红甲武士链刀出鞘,利落地将箭矢一一砍落。手执长弓的亚仲咬着嘴唇,只得把箭镞对准眼前迫近的刀客们。
锐器的鸣啸与利箭的破风声此起彼伏,飞刀与羽箭交杂着搠向包围而来的人墙。众武士持刀格挡,十几人负伤倒地。人群止步,众人解下系结在后背的玄色圆盾挡在身前,三步一停,缓缓迫近。箭镞与刀刃在盾牌上撞出一道道火星,然而两个少年却没能再伤一人。“你是杀流匪的那个,我认得你。”年轻人将手上的一只飞刀奋力搠去,回头瞥向身后的男人。洛瑾深看到刀身直刃的形制,心中早已猜到了七八分:“你为何在此?楚兄弟在找你。”“老楚啊老楚,恐怕以后见不到了。”弯刀与圆盾交错的人墙已围至一丈开外,亚仲射掉了最后一只羽箭,少年摩挲着仅剩的一把飞刀,中央的男人面色发紫,额头上冒出一阵阵虚汗:“头发,头发……”“什么头发?”亚仲的眼眶里早已挂满泪水,声音中也有了哭腔:“还谈什么头发,都要死在这儿了,我把,我把咱俩儿,都,都害死在这儿了……啊!”他狂吼了一声,扔掉竹弓捡起地上长刀,“杀!”
“杀呀杀,儿子杀完你爹杀。”五把飞刀刹那间钉进五个人的后颈中,几支冒着白烟的火折子被丢进圈子里,众人身旁霎时烟雾缭绕,彼此难以分辨——
“快走!”白烟中传来清亮的人声,“臭小子,老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