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折花人面 1
庭院中传来一声声刀刃劈杀在木桩上的闷响,满头汗珠的少年手执一把锈迹斑斑的红黑色钝刀,面对木桩重复着单调乏味的劈砍。他握刀的右手已经微微发颤,每一下的劈杀却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刺三千,斩三千,劈四千,扫四千,从正午直到黄昏,劈砍木桩的声音未曾有一刻的断绝,此起彼伏的闷响里,透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坚定和执着。
“短兵利在速进,唯以身法为要,偃跳超距,眼快手捷。”男人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观望,“你身子绷得太僵,如此仅以右臂发力,早已力乏。今日份儿的练完便停手吧,渊族刀法尚刚劲迅猛,并非一蹴而就之功。”
“呼——”少年用钝刀在木头上砸出一道深深的凹槽,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热汗,大口喘息,“练了这么,这么久,就是这四招,还要练多久这个?”
“若你每次挥刀都想着还要练多久,那就练到你不去想了为止。”男人看着前方的身影慢慢说道,“想要刀术精进,那就不要把它当做达成目的的手段,而要将其融入你的身体里。”
“我不明白,这个不就是用来,用来——”少年咬了咬嘴唇,“我要把那东西夺回来!”
“这个不急,坐下来喝茶。”洛瑾深将一瓣花生丢进嘴里,“那老小子还扬言要把咱俩喂狼神呢,这都半个月了也不见踪影。小子,你还记不记得,在那客店里,那些流匪唱过些什么?”
“就是些乡间的曲子吧。”少年提起石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猛地灌了下去,茶汤顺着嘴角淌下,“人都变成灰了,还提这干什么?”
“这几天我才回过味儿来,你老爹或许真杀错人了。”他眼神幽远地望向前方,长叹了一口气,“那晚在客店楼下,有人唱过一首古渊语的民谣,我现下才想起来,那曲子,叫做《天母吟》,是讲述狼神与天母诀别的故事。”
“既然是些打散了的士兵,有些渊人也不奇怪吧。”
“你还不懂啊。”洛瑾深喝了口茶,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凄凉,“那年,我还在翰刺部的军中当兵,有次部族的军队被打散了,我们几个受了伤的兵丁被遗弃在荒原里,夜中四下清冷孤寂,几个人都觉得就要死在那儿了。”男人抬头望向天边的云彩,“后来,我们这些人围坐在一起,有人吹胡笳,有人拉马鬃琴,有人唱着渊人的曲子,这才算熬过了那一夜。”
“唱的曲子里,就有那首么?”
“是。他们为了顾及我这个南原人,是以南原语吟唱的,但调子是相同的。你老爹我不通音律,但那几首歌谣至今都还记得。唉,年岁大了,那天竟生生没听出来。”
“一首曲子而已,谁都能唱的,那些人那么对待村民,不该杀么?”
“这世上的善与恶,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男人放下手中的茶盏,“有些事,我也不愿去多想。但唱那歌谣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该杀的。这就像是,把一个给了自己希望的物事亲手毁了。”男人双眼低垂,坚毅的脸上忽然现出沧桑凄苦的模样,“歌谣里的狼神最终战胜了巨猿,回到家乡,和天母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