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小灯
男孩搀扶着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走在炙热的道路上。傍晚的阳光依旧毒辣，大地如同蒸笼一样逼迫着他们孱弱身体中的最后一丝水分。女孩又饥又累又渴，她赤裸的双脚已经满是血泡结痂所形成的疤痕。可见他们这一路行来吃了多少苦头。
只听女孩有气无力地道：“哥哥，我……我走不动了……”女孩刚说完整个人就彻底晕了过去。
男孩拉着妹妹伏在地上，背对着夕阳给女孩遮挡毒辣的阳光，仔细去查看女孩的情况。片刻后他稍稍放宽了心，幸好妹妹只是晕过去了。
男孩将妹妹背起，继续朝着前方走去，他远远的看到前方有一条亮闪闪的东西横亘在大地上，远看去仿佛是一条宽阔的河，但是他知道那并不是河，而只是海市蜃楼而已。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喝水了，如果再找不到水源，那么他们就会和沿路上遇到的尸体那样，为这条残破的道路再添上两具无名的尸骨。
大旱已经持续七年了，在这七年里，全天下的水和粮食都变得比黄金还贵，许多人都死了，其中也包括男孩的父亲。
男孩名叫苏小灯，他背上的女孩名叫苏小灵，两个都未成年的孩子在这大旱的饥荒年代里相依为命。
“妹妹，再坚持一下，我看到前面有房子，我马上带你过去找水喝”苏小灯低声说着，也不管妹妹能否听到。他已经失去过一次妹妹了，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也不想再失去这个妹妹。
前方的情形越来越清晰了：一个孤零零的石头房屹立在一片早已干涸的河道旁，石头房子前立着一根倾斜的竹竿，夕阳将竹竿的影子拉长到苏小灯的脚下。苏小灯举目望去，四周除了这个房子和竹竿，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苏小灯撞开石头房子那扇破烂的木门，顿时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
石屋内有一具尸体，似乎才死去没几天，不过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臭了。
苏小灯将妹妹放在屋外，缓缓唤醒了妹妹苏小灵，他需要清理掉屋内的尸体，“你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去去就来”
苏小灵虚弱地靠着墙壁，点了点头。
苏小灯深吸一口气钻进满是恶臭的室内，奋力将那死尸从石屋内拖了出来，远远地拖出很远后才返回，这一来一去又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此刻坐在妹妹的身边连连喘气。
“哥哥，我好渴”苏小灵望着苏小灯腰间的水囊，小声地道。
苏小灯看着妹妹早已干裂的嘴唇，心里有一丝痛楚。只见他无奈地解下水囊，摇了摇，并没有听到半点水声，不过他还是将水囊举起送到苏小灵的嘴边，许久之后才从中倒出一滴水来。苏小灵只能靠着这一滴水润了润嘴唇，努力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可是却突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妹妹，你怎么了？”苏小灵的脸色极其苍白，苏小灯看着妹妹这个模样顿时吓坏了，“走，先进屋去”苏小灯扶着妹妹进到身后的石屋，屋内的臭味已经消散了许多，勉强能够忍受。
苏小灯让妹妹躺在屋内地上，石头砌的屋子室内的温度要低一些，没有外面那般燥热。苏小灯的手轻轻在妹妹的额头上探了探，发现苏小灵的额头极其滚烫，似乎是发烧了。
“哥哥，我……我恐怕是要死了吧，我好怕……”苏小灵小声的问。
苏小灯猛地摇头：“不，妹妹不怕，妹妹不会死的……”
“哥哥，我好困，我要睡一会……”苏小灵又道，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苏小灯心里猛地一跳，他的心里十分害怕妹妹就这样死了，连忙用手去探妹妹的呼吸，所幸妹妹呼吸尚有，原来她真的只是睡着了，苏小灯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些。
“水……水……”睡梦中的苏小灵还在不停地梦呓着。
苏小灯鼻尖一酸，心底先是升起一股无力感，不过片刻后便猛地起身出去——他要去给妹妹找水。
此刻的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色开始逐渐变暗，大地上的温度也逐渐变得凉爽了起来。苏小灯沿着石屋四下走了一遍，忽然间发现在不远处有一个裸露的深坑，在这样的河道中，经常能见到被人挖出来的深坑，挖坑的人的目的就是为了找水。不知道这个坑里有没有水呢？
苏小灯一路小跑着过去，站在深坑的旁边朝里探望，片刻后就大喜过望，只见这个坑足有三丈来深，在那深坑的底部竟然有一泓清水！水不多，但是足够他装满一个水囊了。
苏小灯连忙爬了下去，小心地用水囊装上水就赶紧往回跑。
“妹妹，妹妹快醒醒，快起来喝水了”苏小灯拿着满满一个水囊的水回到石屋中，叫醒了苏小灵。苏小灵渴得紧了，一见到水就迫不及待地抱着水囊大口喝了起来。
“慢点，慢点，可别呛着了……”苏小灯连忙在旁边劝慰着妹妹。
兄妹俩喝过水之后躺在石屋之内休息，苏小灯看着苏小灵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心里也微微放心了些，其实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辛苦远胜过妹妹，此刻稍微心神放松了下来顿时疲累就包裹了他，于是他一靠着石壁就立马睡着了。
咕咕咕……苏小灵的肚子饿得直叫，苏小灵只感觉一阵难受。不过她却忍了下来。只听她自顾自地道：“睡觉睡觉，哥哥说过睡着了就不会觉得饿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小灯忽然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苏小灯整个人一个激灵就站了起来，他先是透过门缝看到外面来了五个流民打扮的人，随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小灵，发现苏小灵还在一旁睡得正沉，并没有被外面的声音吵醒。
“三哥，大家都走了一天了，要不今晚就在这石屋里休息一晚，明天再走如何？”苏小灯从门缝里朝外看去，发现此刻说话的乃是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在那汉子身旁有一个人长得高高瘦瘦的人，此刻那黑脸汉子和其余众人的目光都朝这瘦高男人看去，似乎他便是“三哥”，是这群人的首领了。
果然，只见那瘦高男人朝这石屋打量一眼，随即便道：“黑子说得不错，今晚我们就在这里暂且休息一晚，去长野镇的路已经不远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好嘞，大家进屋”那黑脸汉子大声呼喝道。
苏小灯听到声音连忙后退，护在苏小灵的身旁。
吱呀一声，石屋的门被打开了，随即屋外的五人便鱼贯而入。几乎是片刻的时间，苏小灯的身影就被发现了。
“什么味……”那叫黑子的人第一个钻进石屋里来，顿时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咦，这里面好像有个人……”黑子眼尖，就算是黑暗中竟然也能发现屋内有人。
那瘦高男人闻言，顿时从身上掏出一个火折子，轻轻吹燃了，在火光的照耀下，苏小灯和苏小灵顿时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苏小灯的眼睛被光照得闪亮，在黑暗中尤为夺目。
“原来是个小孩，嗯……还有一个小女娃呢”瘦高男人啧啧道，“这女娃怎么了，生病了？”
“你别过来！”苏小灯厉声道，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瘦高男人。
“哟，还挺厉害嘛，像一个凶巴巴的小野猫”瘦高男人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随着他的笑声其余人顿时也都哄然大笑了起来。
苏小灯心里有一股怒气升起：“你们笑什么笑！”
“三哥，您先别理这小孩了，兄弟们都饿坏了，还是先拿点东西出来吃吧”那黑脸汉子招呼所有人就地坐下，期待地望着那瘦高男人。
那瘦高男人缓缓转身，单手从背上的包袱里抓了一把，随即便见他的手上出现了一把烧饼，“黑子，你拿去分给大家吃吧”
那黑脸汉子脸上顿时露出满脸笑容，连忙不迭地接了过去，给每人手里分了一个饼，自己打开水囊喝了起来，一时间所有人都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苏小灯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手里的烧饼，烧饼的香味在石屋之中蔓延，苏小灯的肚子顿时咕咕直叫了起来。他的喉咙翕动，只能暗中吞咽着口水。
苏小灵似乎也闻到了烧饼的气息，肚子再次咕咕直叫了起来，苏小灵醒了过来，缓缓起身，和哥哥一样垂涎地望着对面人手里的烧饼。
那瘦高男人发现这一幕，他的余光看到了苏小灵清秀的面庞，忽然露出了一个奸诈的笑容。只见他忽然又从包袱中拿出一把烧饼来，招呼着那几个流民，大声道：“来，三哥我今天高兴，让大家都吃得饱饱的！明天我们就能到长野镇了，到时候你们参了军可就不愁吃喝了！”
黑子和众人听到瘦高男人这话，顿时开心得眉飞色舞了起来，众人连连称谢，再次领了烧饼大吃起来。这些人平常赶路的时候每天只能从瘦高男人手里领到一块烧饼吃，可从未有过能吃饱的时候。要知道一块烧饼只够这些汉子们吃个半饱，饶是如此，他们也比着天下间饿着肚子的人好了不知道多少了，只要每天能有的吃，那他们对这瘦高男人就感激不尽了，更遑论瘦高男子今天竟然如此大方，能让大家能吃饱！这可是他们从不敢奢望的事情。
苏小灯见这瘦高男人如此大度，心里不由得一动，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只见苏小灵也正在看着他，那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期盼。苏小灯会意，起身走到那瘦高男人身后，小声地道：“这位好心的大叔，您能不能也给我们一个烧饼，我和妹妹都会感谢您的大恩大德的！”
瘦高男人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的心里暗暗冷笑，只见他缓缓转过身来，满脸微笑地看着苏小灯，温柔地道：“孩子，你们有多久没吃东西了？”
苏小灯微微低头答道：“三天了”
“想吃烧饼吗？叔叔的烧饼可是非常好吃的哦”瘦高男子的目光从苏小灯身上掠过，落在了苏小灵的身上。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的有诱惑力，饥饿的苏小灵完全无法抵挡，情不自禁地连连点头。
瘦高男人对苏小灵露出一个微笑，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苏小灯的身上，手里不知何时又拿了一个烧饼出来朝着苏小灯递了过去。
苏小灯以为他答应给食物了，连连道：“多谢大叔多谢大叔”苏小灯伸手去接，然而那瘦高男人忽然将手缩了回去，只见那那瘦高男人弯下腰，低头凑在苏小灯的耳旁，缓缓道：“想得到这个烧饼很简单，只要你用那女孩来换，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苏小灯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片刻后他忽然一把推开那瘦高男人，脚下连连后退，护在了妹妹的身前，苏小灯紧紧地咬着嘴唇，原本稚嫩的脸庞上露出了坚定不移的神色，他的态度很明显地回绝了瘦高男人的提议。苏小灯看到那瘦高男人脸上还挂着笑容，可是这个笑容看上去却是那么的令人恐惧。
“哥哥怎么了？”苏小灵见哥哥护在自己面前，不知道哥哥听到了什么，只能小声地问。
瘦高男人望着苏小灯，忽然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更加浓厚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你把她交给我，我保证会让她活下去，同时你还能马上得到食物，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吗？如果你运气够好，说不定也能从这个饥荒的年代里活下去，孩子你可要想好了，这女娃是你的妹妹，你难道就忍心看着你的妹妹陪你你一起饿死吗？”
苏小灯以前那里想过这些？此刻的他听到此话也有些动摇。是啊！妹妹跟着自己水也喝不上，饭也没得吃，这些日子以来，她每天除了找些草根充饥之外哪里能吃上一顿饱饭？偶尔能在路上遇到好心人分上一点吃的就不错了，可是当今的世道，这个世上肯分给你吃的之人是越来越少了，苏小灯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他连自己都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还能活多久，而妹妹呢，她跟着自己就真的就是好事吗？苏小灯虽然只有十三岁，但是最近这几年的苦难经历早已经让他超越了平常十三岁孩子的心智了，他早已经像一个成年人一样思考，因此他能听明白很多事，自然也能听懂这个瘦高男人的话，但是他应该相信他吗？
苏小灯回头看着自己的妹妹，恍惚间，苏小灯又想到了另一个苏小灵——自己的亲妹妹。
其实现在在他身旁的苏小灵是他在去年遇到的一个被人遗弃的女孩，苏小灯一见到她就想起了被父母卖掉的亲妹妹苏小灵，于是就让她和自己住在一起了。其实这个女孩的本名不叫苏小灵，只是因为苏小灯一直叫他小灵，所以她也就默默接受了这个名字。
苏小灯是土生土长的风陵镇人，他的父母乃是风陵镇的商人，苏小灯本还有一个比他小五岁亲生妹妹苏小灵，可是现如今他的妹妹被卖了，父亲死了，母亲离开了，而这一切都要从天下大旱的那一刻开始说起。
在苏小灯六岁的时候，这场后来蔓延到整个天下的大旱就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那一年立夏之后，那个夏天就开始变得比往年更加酷热起来，然后便是持续的旱灾席卷天下。
第一年的旱情还不算严重，因为天下间的河水尚存，哪怕天上开始不下雨，但是靠着河水的灌溉，倒也能保证粮食的丰收和人民生活的持续。
可是到了第二年，也就是苏小灯七岁那年，情况就极其不容乐观了，这一年里从春到冬，苏小灯家所在的风陵镇就没有下过一滴雨，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土地里再也没有产出过一粒粮食，自此以后，整个天下就发生了巨变。农民的土地里没了收成，商人手里没了货物，整个天下陷入到了岌岌可危的境地，逐渐的，从远方开始陆续有流民四处流窜作恶，盗贼强盗土匪横行，整个天下仿佛一夜间就全乱了。
苏小灯的父亲本来是一个贩卖粮食的商人，随着天下间的大旱，自然手里再也无生意可做了，不过所幸的是他父亲眼光毒辣，在天下大旱之初就预感到了危机，于是囤够了足够一家人吃上十年的口粮。他的父亲以为这场旱情再怎么严重也绝不会有持续超过十年的道理，本以为囤够了十年的口粮自然就会高枕无忧了，可是他的父亲错了，他严重低估了流民们的破坏力，那种力量是如此的强大，如此的令人绝望，足以轻易地碾碎他这个家。
在大旱的第四年，苏小灯十岁，这一年里人们的生活更加艰苦了，很多人家再也没有余粮，于是许多人都开始在野外吃树皮刨草根充饥了。就在这个时候，风陵镇的乡亲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苏小灯的家里囤有大量的粮食的事，于是一夜之间，由镇上饥民组成的暴徒集中起来冲进了苏小灯的家。暴徒们破坏他家的所有东西，将他家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还在他们家放了一把大火，大火一口气蔓延开来，将他们家烧成了残垣断壁。苏小灯从没见过这种场面，那是他第一次发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本质。
这些人都是为了粮食而来，一开始这些人没有得逞，因为他父亲提前将家中粮库内的存粮给转移了，饶是如此还是未能逃过这一劫，疯狂的暴徒用尽各种手段殴打他的父亲，严酷地逼问他母亲粮食的下落，受不了逼问的母亲终于将粮库的位置给和盘托出。于是乎家中的存粮一夕间失去了，暴徒们疯狂地抢走了他们家的粮食，最后甚至连一粒粮食都没有给他们留下。
他们家彻底毁了，毁在了原本是乡里乡亲的手里。
从那以后，他的父亲一病不起，母亲着破落的家终日以泪洗面，他和妹妹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只能望着残破的家哭泣。
家中没有了粮食，一家四口的生存难以为继，为了这个家，他的父亲最终狠心决定将他的亲生女儿苏小灵卖掉以换粮食。苏小灯永远都记得失去妹妹的那一天，那一天母亲搂着他哭了一整天，父亲拖着病体从床上拽走了懵懂的妹妹，当父亲回来的时候他的身边没了妹妹，取而代之的是一袋袋毫无生气的大米。
他的父亲也终于不治而亡，他的母亲不久后就惨笑着离开了家，于是苏小灯的家彻底地分崩离析，只剩下苏小灯一人独活……
自那以后，苏小灯就再也没有见到妹妹，后来他不时地会想，当父亲拽走妹妹的时候，妹妹是不是也知道她被这个家庭抛弃了？
“不！”苏小灯大吼了一声，“不！我才不要把我的妹妹交给你！”苏小灯的眼睛里闪过决绝，他已经失去了一次妹妹了，他绝不能再失去第二次！